讓出及笄禮與簪子後,杳杳無歸期_第8章 8一個月後
8
一個月後,我第一次獨立接診。
病人是一名賣豆腐的婦人。
她常年胸悶頭暈,看過許多大夫,都說是體虛,讓她買昂貴的補藥。
我診脈後問了她日常飲食,又去她家中看了一眼。
她家的爐灶設在狹小後屋,煙氣常年散不出去。
我讓她挪開爐灶,多開窗通風,再配了幾服清熱理氣的便宜藥材。
七日後,婦人提著一籃豆腐來到濟善堂。
她臉色好了許多,一進門便握住我的手。
“謝姑娘,你救了我的命。”
我連忙道:
“只是小症,不算救命。”
“對你是小症,對我就是天大的事。”
她將豆腐硬塞給我,還逢人便說濟善堂新來的謝大夫醫術好。
那日晚上,溫老夫人第一次允許我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醫案上。
謝杳。
兩個字落在紙上時,我看了許久。
在謝家,爹孃不肯把我的名字寫進族譜。
到了雲州,卻有人願意將我的名字寫在治癒病人的醫案上。
原來名字的分量,不一定要靠宗族給予。
我救過誰,做過什麼,走過怎樣的路,都會讓這兩個字留下痕跡。
又過半個月,濟善堂開始接收女學徒。
溫老夫人將藥理啟蒙交給了我。
第一日上課,幾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坐得整整齊齊。
其中一個女孩答錯了問題,立刻嚇紅了眼。
“先生,我是不是太笨了?”
我搖頭。
“答錯一次而已,再學便是。”
她小心翼翼地問:
“不會因為別人學得快,就不讓我學了嗎?”
我愣了一下。
“不會。”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進度。別人學得好,不會奪走你的位置。你學得慢,也不必把自己的機會讓給別人。”
這句話是說給她聽的。
也是說給曾經的我聽的。
月底,溫老夫人替我領到雲州醫署頒發的行醫憑帖。
雖然只能診治尋常病症,卻是我真正靠自己得到的第一份認可。
濟善堂的人擺了一桌飯菜為我慶賀。
芸娘特意做了桂花米糕。
幾個藥童爭著把最好看的那塊夾給我。
溫老夫人嫌他們吵,嘴角卻一直帶著笑。
我望著桌邊一張張真誠的臉,第一次明白,原來被人慶賀是這樣的感覺。
不必先為誰犧牲。
也不必證明自己值得。
只是因為我完成了一件事,所以大家願意替我高興。
飯吃到一半,門外傳來馬蹄聲。
學徒跑進來。
“謝先生,京城來了一位沈公子,說是您的故人。”
滿桌笑聲安靜下來。
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沈序還是來了。
他在濟善堂外等了一個時辰。
一個月不見,他清瘦了許多,衣袍沾著趕路的塵土,眼下也泛著青色。
見我出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杳杳。”
他快步上前,像從前一樣伸手想拉我。
我向後退了一步。
“沈公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一定要這樣叫我?”
“退婚書你已經收到了。”
“我沒有同意。”
“退婚不需要你同意。”
我平靜地看著他。
“沈謝兩家沒有正式過禮,婚書上也沒有官府印記。只要我不願意,這門婚事便不作數。”
沈序喉結動了動。
“我知道你還在生氣。”
“縣主府的事情,是我沒有護著你。”
“我那時只想著先保住謝家和明珠的名聲,沒想到你會因此離開。”
我打斷他:
“沈序,你不是沒想到。”
“你只是覺得,即便所有人都犧牲我,我也不會走。”
他臉色瞬間發白。
我繼續道:
“你和他們一樣,認定我捨不得。”
“捨不得父母,捨不得兄長,也捨不得你。”
“所以你們每個人都敢來勸我退一步。”
“因為退的不是你們。”
沈序低下頭,半晌才說:
“我以後不會了。”
“杳杳,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取出那枚玉扣,放到我面前。
“我帶你回京城。笄禮可以補,族譜也可以重新錄。你想要什麼,我都替你爭。”
我看著那枚玉扣。
曾經,它是我最珍惜的東西。
如今再見,心裡竟沒有半點波瀾。
“可我已經不想要了。”
沈序眼圈發紅。
“連我也不想要了嗎?”
“是。”
一個字落下,他整個人僵住了。
我沒有安慰他。
也不覺得痛快。
我只是終於把導語那日放在心裡的決定,親口告訴了他。
“沈序,你回去吧。”
“以後別再來了。”
我轉身走進濟善堂。
溫老夫人沒有問我們談了什麼,只讓人重新添了一副碗筷。
身後很久都沒有聲音。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馬蹄聲才漸漸遠去。
我低頭吃了一口已經有些涼的米糕。
不甜了。
但沒關係。
桌邊的人還在等我回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