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半生不算晚_第6章 像一個沒預約的客人
「像一個沒預約的客人。」
「媽,我工作都受影響了。單位同事知道那段錄音,背後都說我算計親媽。您把原影片刪了,再發個宣告,說我們當時在開玩笑。」
「你在開玩笑嗎?」
「我當時就是順著爸說。」
「你都多大了,為什麼還順著父親騙母親的房?」
他答不上來。
過了一會兒,他把保健品往我手裡塞。
「我承認說錯了。可您也不能真不要兒子。苗苗這幾天總問奶奶什麼時候接她。」
「你女兒想我,可以由你們陪同,每週來看一次。接送、做飯、報興趣班,是父母的責任。」
「我們都要上班。」
「我以前也上班。」
「您退休了,閒著也是閒著。」
我把保健品放回地上。
「終於說實話了。你嘴上說想我,心裡惦記的還是那個隨叫隨到的免費保姆。」
他急了:「一家人非要說得這麼難聽嗎?」
「你們需要幫忙,可以跟我商量。把我當成隨叫隨到的保姆,不行。」
我拿出幾張早已理清的賬單。他們一家這些年的水電和生活支出擺在最上面,下面是苗苗的興趣班繳費記錄。最後那張是梁奕辰創業失敗時寫下的借條,早已過了還款日期。
「生活費我不追了,算我過去自願贈與你們。興趣班交到本學期結束。借款按借條還,六個月內付清。做不到,就由律師處理。」
「您連這筆錢都跟親兒子要?」
「你爸送程曼青兩百多萬時,你不是說朋友之間資金往來很正常嗎?那母子之間按借條還錢,也很正常。」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荷姨至少有自己的事業。您除了會算錢,還會什麼?」
話一齣口,他自己也愣了。
我笑了。
「會算錢,已經夠算清你了。」
我關上院門。
他在外面拍了兩下,沒再拍。
下午,羅倩單獨給我打電話。
她先道歉,說這些年把我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隨後承諾,二十萬元由夫妻共同償還,苗苗也由他們自己照顧。
「道歉我收下。以後看行動。」
她猶豫半天,又告訴我一件事。
梁奕辰曾幫梁崇禮整理畫廊報銷憑證,還借自己任職公司的名義給程曼青開過兩張諮詢費發票。
「金額多少?」
「十二萬。他說只是走賬,我當時沒細問。」
「相關資料交給律師。你若擔心承擔責任,就自己聘請律師。」
「媽,您會不會把奕辰也送進去?」
「案子交給事實。該擔什麼責任,誰自己擔。」
電話那端沉默很久。
「我明白了。」
10.
女兒當年的病歷,比我想象中儲存得完整。
醫院改制前做過一次紙質檔案數字化。急診記錄顯示,梔梔送達時持續高熱至少六小時,已出現嚴重驚厥。
送醫人一欄裡,寫的是住在老宅隔壁的周嬸。
周嬸已經年過八十,和女兒住在城南。我們帶著舊照片去見她時,她一眼認出我。
「硯秋,我等你問這件事,等了三十多年。」
她說那晚九點多聽見孩子哭得不對,去敲門。梁崇禮正在換衣服,說有急事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她勸他先送醫院。
他嫌她多管閒事,把門關了。
凌晨一點,孩子突然沒了哭聲。周嬸不放心,用備用鑰匙開門,才發現梔梔渾身滾燙。她喊上丈夫,把孩子送到醫院。
「第二天姓梁的求我們別告訴你,說你剛參加工作,知道自己不在場,會愧疚一輩子。
後來你婆婆也來求。我那時糊塗,以為瞞著是為你好。」
周嬸握住我的手。
「對不起。」
我把她的手推回去,替她攏好袖口。
「這聲對不起不該由您來說。您救過她。」
回到車裡,我把病歷、證言和舊信放在一起,交給唐穗。
唐穗問:「這部分要公開嗎?」
「等調查和法律意見。」
律師團隊反覆核對後告訴我,事情隔得太久,單憑現有材料追究刑事或民事責任都很困難。病歷、證言和舊信可以交給法院參考,法官採不採、採到什麼程度,還要看庭審。至少,它們足以還原真相,也能堵住梁崇禮繼續撒謊的路。
我們把材料遞交法院,又向梁崇禮發出正式詢問。
他很快來了。
他進會議室時低著頭,在唐穗對面坐下,雙手緊扣。
「孩子的事,是我一生最大的錯誤。」
「錯誤?」
我把那封信放到他面前。
「鄰居提醒過你,孩子高燒,你還是去了晨湖。出事後,你和母親一起隱瞞。這些年,你看著我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從沒糾正。你做了不止一次選擇。」
「我當時年輕,分不清輕重。」
「你當時已經是大學講師,也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硯秋,我願意補償。」
「你補償不了梔梔。」
「那你要我怎麼辦?」
「承認事實,承擔責任。別再問受害人怎樣替你設計一條舒服的贖罪路。」
梁崇禮抬手捂住臉。
我把財產方案推到他面前,讓唐穗繼續談。
11.
學校的調查持續了大半個月。
結論公佈那天,梁崇禮一遍遍給我打電話。
我一個沒接。
公告確認,他在課題合作方遴選中隱瞞與程曼青的特殊關係,干預評分,並將部分專案費用透過虛假服務和虛增採購轉出。
學校撤銷了該專案的結項評優,追回違規資金,取消梁崇禮尚未發放的榮譽津貼,並給予紀律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