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替我回信_第2章 喬同學
「喬同學，扶貧......」
我眯起眼。
他及時改口。
「合作專案，開工。」
圖書館最裡面有一排舊木桌，桌角被歷屆學生刻滿了名字。我把數學卷攤開，六十八分鮮紅得非常有氣勢。
沈晝看了足足十秒。
「想笑就笑。」
「沒。」
「你嘴角都快飛出閱覽室了。」
他用筆圈住一道選擇題。
「難得見到有人把正確答案算出來，再堅定地改成錯的。」
「直覺說C。」
「以後少聽直覺的。它跟你有仇。」
我抬手搶卷子。
他按住紙角。
「生氣了?」
「沒有，我在考慮給你下毒。氯化鈉，致死量管夠。」
「那得吃半袋。」
「見效慢，勝在合法。」
他低頭笑，肩膀跟著抖。
賀謹言以前給我講題，最常說的一句話是:「這麼簡單，你怎麼還不會?」
問到第三遍，他會抽走草稿紙。
「算了，你記答案吧。」
所以我後來一看到函式就緊張。題還沒讀完，腦子先替賀謹言罵了我一遍。
沈晝沒罵。
他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山路。
「函式就是爬山。定義域是你能走的路，值域是你能到的高度。看不懂公式，先看它往哪兒走。」
「你這山怎麼像一條趴著的毛毛蟲?」
「因為它還沒吃飽。」
他又畫了兩筆。
更像了。
放學鈴響起時，我已經能獨立做完那一類題。
沈晝在我的卷首寫:今天沒被直覺騙，獎勵豆乳。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沈晝。」
「嗯?」
「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他的筆停住。
「你能在十分鐘裡把氧化還原反應講到我聽懂，也能記住實驗室每瓶試劑的位置。偏科而已，怎麼就笨了?」
「有人一直這麼說。」
「那個人數學可能不錯。」
他蓋上筆帽。
「看人的眼光挺差。
」
窗外風吹過香樟樹，葉子嘩啦一響。
後面的進步沒有這麼順。
我在圖書館能做對，一進考場還是慌。一次周測，我盯著倒計時，手心越出汗，題目越像故意換了張臉。卷子收上去，我就知道考砸了。
成績發下來，比上回還低。
我把卷子壓在練習冊下面，跟誰都說沒事。晚自習前，沈晝坐到我對面，沒問分數，先把一包紙巾推過來。
「桌子快被你擦掉漆了。」
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拿橡皮蹭同一個地方。
「我可能真學不會。」
沈晝抽走卷子，從頭看到尾。
「這些空著的題，你平時會。」
「考場上腦子空了。」
他沒說「別緊張」。
這種話最沒用，跟勸失眠的人早點睡差不多。
第二天，他借了間空教室，讓葉棠負責收卷，自己坐在講臺上翻書。我按正式考試的規矩做題，他偶爾故意咳嗽，偶爾讓走廊上的同學進來搬椅子。
我被吵得想罵人。
「考場不會專門為你安靜。」
「那你也不用拿粉筆敲暖氣片吧?」
「突發狀況。」
練了幾回，我還是會緊張，只是手抖時知道先停筆，慢慢把題目裡的條件圈出來。沈晝還在我文具袋裡塞了張皺巴巴的便籤，上面寫著:看題，別看表。
字很醜。
我一直沒扔。
那天回教室，我又翻開以前一見就煩的函式題。
紙上的曲線還是那條曲線。
我沒突然變聰明，也沒靠一句安慰脫胎換骨，只是耳邊少了賀謹言那句「你怎麼還不會」,終於能安安靜靜把題讀完。
3.
第二天早上，賀謹言站在我座位邊，敲了敲桌面。
「早餐呢?」
我正在背單詞，頭也沒抬。
「食堂一樓，六點半營業。」
「我媽不是讓你順便帶?」
「你媽還讓我提醒你穿秋褲。要不要我現在檢查?」
周圍安靜一秒，爆出一片笑聲。
賀謹言耳根發紅。
「喬麥冬，你至於嗎?」
「至於。你覺得我煩，我離遠點。你又不滿意。賀少爺，你難伺候得像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政治題。」
「我沒說你煩。」
「你說的是我沒分寸、腦子不靈、考不上S大。要我給你調監控嗎?器材室東南角有攝像頭。」
他的臉色變了。
這話是我編的。
器材室哪有攝像頭，我只是不想讓他以為我會替他保守那場賭局。
溫綺正好從門口經過。
她停下來。
「麥冬，別把氣撒在謹言身上。賭約是我先提的。」
「那你道歉。」
她沒想到我接得這麼快。
「現在?」
「難道道歉還挑黃道吉日?」
她抿住嘴。
「等你考過九十再說。」
「也行。記得練習，別到時候聲音太小。」
溫綺走後，賀謹言還站著。
我指了指過道。
「擋光了。」
他攥緊手，轉身離開。
葉棠從前桌轉回來，給我豎起大拇指。
「喬小麥，你今天兩米八。」
我把英語書立起來。
手心其實全是汗。
回嘴的時候很痛快。等教室重新吵起來，我的手心還黏著一層汗，英語單詞在眼前晃了半天，一個也沒記住。
我從初中起就喜歡賀謹言。那些替他帶過的早餐、抄過的作業安排、繞遠路一起回家的傍晚，不會因為器材室裡幾句話立刻消失。
可喜歡歸喜歡，我還沒打算把臉也送給他踩。
放學後，我沒回家，拐進了廣播站。
學校廣播站每週五有個欄目，叫「晚風信箱」。學生可以匿名投稿，抱怨考試，感謝同桌，也可以表白。
我是值班播音員。
那天的最後一封信很短。
「給總在化學實驗室最後一個關燈的女孩:
你說自己只會背元素週期表，可我見過你把一場快燒起來的事故按滅，也見過你把嚇哭的同學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