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山不見君_第 8 章 從天牢回來後
第 8 章
從天牢回來後,我大病了一場。
不是裝的,是真的病了。
燒了三天三夜,恍惚中總看到聞洛笙坐在床邊看我,手裡還拿著那本沒翻完的兵書。
他說,穗禾,別怕。
醒來時小鳶趴在床沿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擰乾的帕子。
我慢慢坐起身,窗外天光微藍,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刻。
病好之後,我開始一件件料理剩下的事。
先是把林府退了。
那宅子原是父親的祖產,寫的是父親的名字,林宥恩一直住著沒改契。
我把它賣了。
賣給了巷口做綢緞生意的吳家。
那些年我和聞洛笙住的小院還在。
雖然聞家舊部來信說那院子一直幫我留著沒動,但我回去看了一眼就知道住不了了。
院中的槐樹枯死了大半,屋裡積灰三寸厚。
可推開後院那扇小門,牆角種的芍藥居然還活著。
聞洛笙種的。
他走那年春天剛種下去,說等開花了折一枝給我簪頭髮。
我蹲在花叢前看了很久,直到小鳶來催我吃晚飯。
“夫人,院子要修整嗎?”
“修。”我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按原來的樣子修。”
日子一天天過去,鋪面的進項漸漸穩了,田莊的租子也陸續收上來。
父親積攢了半輩子的家業,失而復得。
我頭一次覺得自己腳底下是踏實的。
這期間聞家舊部的周叔來過幾次,幫我處理了些田莊糾紛。
他是聞洛笙父親的舊屬,聞家敗落後散了,只剩他還記掛著故主的兒媳。
“嫂夫人,聞小將軍在天之靈若知道您這般剛強,定然欣慰。”
我給他倒了杯茶。
“周叔,我想在城外給洛笙和孩子立個衣冠冢。洛笙的遺骨葬在邊關,太遠了,我想有個近些的地方能去看看他。”
周叔紅了眼眶,重重點頭。
“嫂夫人放心,這事交給老朽來辦。”
衣冠冢選在城外西山腳下。
那裡松柏成林,山溪繞過墓前,四時不絕。
聞洛笙生前愛山水,他說將來老了要帶我去山裡住,聽泉聲入睡。
立碑那日是個大晴天。
碑上刻了兩行字,聞洛笙之墓,側碑刻了“聞氏幼子”四字。
孩子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
我把一方素帕埋在碑下。
那是聞洛笙新婚時送我的,帕角繡了一對鴛鴦,是他笨拙的針腳親手縫的。
“洛笙,我把鋪子和田莊都拿回來了。”
我蹲在墓前,風把碎髮吹到臉上。
“你和孩子的仇也報了。”
“只是晚了些。”
山間的風帶著松脂氣息拂過來,碑上那兩行字在日光裡靜靜發亮。
秋後。
衙門來人通報,林宥恩的斬刑改判了,改為流徙極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返京。
是幾位老臣聯名上書,說他畢竟是義子出身,其義父林公,也就是我父親,曾有功於朝廷,念在舊情,留他一條命。
我沒有爭。
死也好,活也罷,都與我無關了。
那日傍晚我正在院裡澆芍藥,小鳶匆匆跑來說:
“夫人,明日林宥恩就要押解出城了。他......託獄卒傳話,想最後見您一面。”
我把水瓢放下。
“不見了。”
小鳶張了張嘴,最終沒說什麼,退下去了。
夜裡我沒什麼睡意,點了燈坐在窗前。
院中的芍藥快要凋了,花瓣薄如蟬翼,風一吹便飄零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