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山不見君_第 5 章 我從袖中取出那幾本薄冊
第 5 章
我從袖中取出那幾本薄冊,一本一本放在桌案上。
“這是先父臨終前手書的產業清冊。田莊十一處,鋪面八間,另有京郊莊園兩座。”
滿堂面面相覷。
林宥恩的臉色終於變了。
“穗禾,你......”
“我又查了這三年的出入賬目。”我沒有看他,只平視著那些看了我從小長大的長輩們。
“少了四處田莊。其中三處,現在記在太醫院首座孫延年名下。”
有人低聲驚呼。
“而孫延年,正是三年前為我亡兒診治的那位首座太醫。”
我轉身,終於看向林宥恩。
他的臉白得像紙。
我一字一字說下去,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前夫聞洛笙三年前殉國,死於臨安道伏擊。事後查明是匪患,不了了之。”
“可我手裡有一份山匪趙五的畫押供狀,上面寫著,收銀三千兩,伏擊聞家軍小將於臨安道。銀錢經由太醫院首座孫延年轉手,出自林府賬上。”
我把那份前世拼死護住、今生默記於心後重新謄寫的供狀展開,放在案上。
“林宥恩。”
我叫的不是哥哥,不是宥恩哥哥,也不是夫君。
“我夫君的死,我孩子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滿廳鴉雀無聲。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座正在崩裂的玉山。
嘴唇翕動了半天,說出的第一句話竟是:
“穗禾,你別走。”
他沒有否認。
滿堂賓客的目光像燒紅的烙鐵,從四面八方壓過來,而他,他看都沒看那些人一眼。
他只看著我。
“穗禾。”他往前一步,我退後一步。
他的手懸在半空,五指微顫。
“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我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解釋你怎麼買通山匪殺了洛笙?還是解釋你怎麼把我父親的田莊送給孫延年,讓他親手斷了我孩子的命?”
他的喉結猛地一滾,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那個孩子......我沒想讓他死。”
“那你想讓他怎樣?”我逼近一步,指甲掐進掌心。
“你讓孫延年做了什麼?是下了慢毒還是根本從沒救過?那些百年老參,是給他續命的還是做給我看的?”
他閉上眼,額角的青筋跳動著。
“我只是讓孫延年不要盡全力。”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在場的幾位老夫人同時變了臉色。
我聽到自己胸腔裡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響。
不要盡全力。
那個在我懷裡掙扎了一百天的孩子。
他的小手曾緊緊攥住我的手指,像是在說,孃親,救我。
“林宥恩。”我沒有哭,一滴淚都沒有,“他才一百天。”
“穗禾......”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骨頭作響。
“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可我只是太愛你了,從小就愛你,我看著你嫁給聞洛笙的那天,差點發了瘋......”
“鬆手。”
他不松。
“十年,穗禾。從你十三歲那年開始我就喜歡你了。”
“義父讓我護你,可他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心思在護你。”
“你嫁人、懷孕、笑著跟另一個男人說話......”
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紅得駭人。
“那種滋味你不懂。我每日每夜地想,想得快要死了。”
我用力甩了兩下沒甩開,另一隻手抬起來。
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廳中炸開。
他偏過去的臉緩緩轉回來,腮邊浮起通紅的指印。
可他竟然笑了。
“打我也好。只要你別走。”
我冷冷看著他,把手從他鉗制中一點一點抽出。
“林宥恩,你聽清楚。”
“我今天當著這些長輩的面,收回父親名下所有產業。從今日起,林家的一切與你無關。”
“至於你的罪,伏擊朝廷命官、買兇殺人、謀害幼嬰,我會一樣一樣報到府衙。”
他的笑僵在臉上。
“你不能這樣。”
“我能。”
我轉向堂上幾位德高望重的叔伯。
“穗禾已將供詞與賬冊副本各謄了三份,一份呈府衙,一份交由王伯伯保管,一份已送往聞家舊部。”
王叔伯站起身,面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穗禾丫頭,此事......當真?”
“證據俱在,伯伯過目便知。”
林宥恩猛地回頭看我,瞳孔緊縮。
“你什麼時候......”
我沒有回答他。
轉身向外走去。
身後他跌跌撞撞追來,膝蓋磕在門檻上,重重跪在青石地面。
“穗禾!你不能走!你肚子裡還有我的孩子......”
我停住腳步。
沒有回頭。
“孩子,我會自己養。”
走出林府大門的時候,晚風灌進袖口。
三月的風帶著涼意,吹乾了我眼角那一點將落未落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