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走遍四十七國,我只是她鏡頭裡的過客_第 10 章 第四十七天
第 10 章
第四十七天。
布宜諾斯艾利斯入了盛夏。
我的翻譯稿交了三分之二,口譯工作穩定了下來。
紀錄片的專案進入了後期字幕階段,導演說如果做得好,下一部可以讓我做現場隨行翻譯——跟著劇組去巴塔哥尼亞。
巴塔哥尼亞。
世界的盡頭。
我從來沒有去過。
陸沉瀾也沒有帶我去過。
因為溫硯清的牆上沒有那塊大陸的任何影子。
那天傍晚我在陽臺上翻譯最後一章的時候,樓下有人按了門鈴。
房東阿姨在一樓喊我。
“小夥子!有個女人找你!”
我走到陽臺邊緣往下看。
陸沉瀾站在紫花楹樹底下。
她瘦了很多。
穿著一件我沒見過的黑色風衣,手裡提著一個旅行袋,像剛下飛機直接趕過來。
她抬頭看到了我。
眼眶紅了。
“懷舟。”
我靠在陽臺欄杆上看著她。
一樓的房東阿姨好奇地探頭看了看,用西語問我:“認識嗎?”
“認識。”
“讓她上來嗎?”
我想了三秒。
“讓她上來吧。”
她上樓的腳步很急。
推開門看到這間不大的公寓,看到窗臺上的書和電腦,看到牆上我自己貼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地圖,上面用彩色圖釘標了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
她的目光在那張地圖上停了很久。
“你一個人去了這麼多地方?”
“嗯。”
“你一個人來了這裡?”
“嗯。”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你不需要知道。”
她把旅行袋放在地上,站在離我兩步遠的位置。
“懷舟,回去吧。”
“回哪?”
“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
“我們一起住了四年的地方,怎麼不是你的家?”
“那是一個起點站。你出發去見他的起點站。”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已經跟他說清楚了。以後不會再寄照片,不會再用小號,不會再......”
“你跟他說清楚了什麼?”
她愣了。
“你跟他說了什麼?你說“我男朋友不高興了所以我不能再給你寄了”?”
“還是你說“我發現我做錯了因為我對你的感情越了界”?”
她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停頓出賣了她。
“陸沉瀾,你六年裡從來沒有承認過你對他的感情超出了朋友。”
“你到現在也說不出來。”
“我......”
“你不用說了。”
我站在窗邊,紫花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風一吹,光斑碎了一地。
“我不恨你。”
“六年你對我好不好?好。你照顧我不周不周到?周到。”
“但你始終在做一件事,你把帶我旅行當成你對他的承諾的一部分。”
“每一個目的地是你替他選的。每一張照片的第二次快門是替他按的。”
“你愛我,但你的靈魂在對著另一個方向走。”
“我不想做你旅途的附屬品了。”
她的眼眶溼得更厲害了。
手垂在身側,攥了又松。
“那你要怎樣?”
“我已經在做了。”
我指了指那面地圖。
“那些圖釘,每一個都是我自己選的地方。沒有人替我決定方向,沒有人在我身後悄悄多拍一張照片寄給別人。”
“我自己決定去哪,看什麼,留下什麼。”
她看著那面地圖,過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了頭。
“對不起。”
“我知道。”
“我真的......我以為我處理得很好。”
“你沒有。”
“我知道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手風琴聲又響了,這次是一首我認識的曲子——自由探戈。
“陸沉瀾。”
“嗯。”
“你回去吧。”
她抬頭看我。
“你以後還會回來嗎?”
“我不知道。”
“如果你回來......”
“我不會回到原來的位置。”
她點了點頭。
站了一會兒,彎腰拿起旅行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次頭。
“那面照片牆......我讓他拆了。”
“那是他的東西,跟我沒關係。”
“不是......我想說的是,以後我不會再那樣了。”
“對任何人。”
我靠在窗框上看著她。
她走下樓梯的腳步聲一級一級變遠。
門關了。
我走回陽臺,看見她走出公寓大門,站在紫花楹下面仰頭看了一眼。
我沒有躲。
她看到了我。
對我笑了一下,很淡。
然後她拖著旅行袋,沿著街道走遠了。
街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方向是來時的路。
我轉身回到書桌前,翻開了那本翻譯到一半的稿子。
下一章的標題是:“探戈的終章:學會在音樂停止後獨自站立。”
我把電腦開啟,手指落在鍵盤上。
窗外的手風琴聲還在繼續。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夏夜很長。
我還有很多路可以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