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春_第6章 下人匆匆迎他
下人匆匆迎他:「崔大人,府臺侯著呢。」
崔合玉點頭,而後朝我們拱手:
「節哀。」
這訊息竄得飛快,等我們回到賀家時,耳朵邊全是嗡嗡的,賀將軍死了!賀家怎麼辦?要不要掛白綢?!
賀夫人發了場脾氣:「我兒未見全屍,他定無事!」
而後一氣之下暈了過去。
管家又來問我。
「不掛。」
「這段時日先閉門謝客,來弔唁的人都請回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未見屍??不辦喪事。」
中饋就在這種情況下,落在了我手上——賀夫人一睜眼就頭疼,理不了事。
我也開始瞭解外面的情況。
此次臨山衛裡有內奸,和倭寇裡應外合,半夜開啟大門讓倭寇進來燒刀搶掠,賀青山警覺,以一己之力為大家拖延時間。
雖趕走了倭寇,卻也損失慘重。
連他也不見蹤影。
我嘆了口氣。
賀青山啊,賀青山......
明明我一直想不要付出愛不要付出真心,這樣就不會被傷害,為什麼此時。
心裡很痛。
管家匆匆稟報,謝家奉我父親之命抬來了孃家為我準備的棺材。
父親說:「你若懂得什麼叫貞潔烈婦,最晚生下孩子,便該一頭碰死,隨你夫而去!」
貞、潔、烈、婦。
我一生前二十年,無不圍繞這四個字活,可現在我不願。
有人將我從泥濘裡拽起,他說那些都是狗屁規矩。
我讓人拿紙筆寫了義絕書,捂著小腹道:「回去帶給謝大人,謝家三女早就死了,讓他少管旁人家事。」
「棺材燒了。」
「免得噁心。」
抬棺材的動靜鬧得太大,燒棺材的動靜也很大,本來謝家捂著的事兒,也一齊被捅了出去。
這下人人都知道,我這個謝家女兒,為了苟活,居然和孃家斷絕關係。
簡直又狠又蠢又壞。
這些我都當聽不見,流言這個東西,你越較真越顯得多見不得人,不管它,沒多久也就無人惦記了。
但是崔合玉聽到了耳裡,記在了心裡。
有天,他帶著幾十臺聘禮來賀家求娶。
他已從翰林院出來,果然謀了家中外放,就在隔壁縣任職。
此番看他,氣質斂起,比從前沉穩許多。
「春娘,賀家的事我都聽說了,節哀。」
「賀將軍出事,誰也不願,只能說你們有緣無分。你我二人年少成婚,經歷風風雨雨卻因誤會分開。」
「不如再續前緣。」
我拒絕了。
「莫說賀青山只是生死未知,就算真找到他的屍??,他真死了,我也不會二嫁,我會為他守著。」
「我會好好生下這個孩子,把他養大,告訴他他爹是個英雄。」
「崔郎,你回去罷。」
崔合玉聞言,許久都沒有說話,我看見他眸中的熱切冷了下來。
「為什麼?」
「他值得。」
賀青山教我看了這麼多書,看完後我只覺得那些規訓果然是狗屁,人這一生最重要的就是由心。
教化人貞烈,不對。
但等他,是我本心。
崔合玉低低地笑,他笑聲很苦。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
「春娘,我便認你做妹妹,這些權當是兄長給妹妹添的嫁妝,往後你所生子女,皆是我外侄。」
「你不要怕,沒了謝家,我給你當孃家。」
「我給你撐腰。」
時下,沒有孃家的女子多要受人欺辱,有些人家死了妻,孃舅來開棺驗屍要坐上賓,若自家女兒是被害身亡,便大鬧一場為女兒報仇。
崔合玉嘆氣:「別拒絕我。」
「春娘,我總想為你,再做點什麼。」
崔合玉說得很真誠,他一直是很好的人,只是永遠會為崔母妥協。
京都三年,他或許見過同僚如何待妻。
便對我更有歉意。
於是,我點點頭。
「多謝兄長。」
10
臨山衛出事後,賀大人日日盯著府臺,忙了兩個月,依舊未見賀青山。
我認真地吃飯。
睡覺。
等他。
賀夫人私下和嬤嬤說,本以為我會是這個家裡最先倒下的,沒想到有孕在身,還能撐著賀家。
嬤嬤嘆說,哥兒是個有福氣的。
這兩個月,我大著肚子理家,閒來也去賀夫人那兒坐著,她和我說賀青山小時候的事,說他多調皮。
我想起與賀青山第一次相見。
我坐在院中背三從之道,賀青山爬上牆頭砸了個小石子下來。
「喂!」
「啊?」
「你背得煩不煩啊,我聽都聽煩了。」
「爹爹讓背的。」
「呸!你爹是個老古板,你是個小古板!你們一家都是破古板!你要不要吃糖葫蘆,我才買的!」
我饞了,猶豫道:「二姐......」
「你又不是從我手上拿的,小爺扔掉,你撿起來,哪有男女授受不親?」
「可是嬤嬤會看到,若是她報給爹爹,我就慘了。」
賀青山小小的人,拍了拍??脯:「你就說是我扔的。」
那天的糖葫蘆很甜。
我記了許多年。
仔細一想,我這一生為數不多的甜,都來自賀青山。
我是足月發動的,賀家早早請來了產婆。
但生了好久還是沒生下來,產婆摸著我的肚子太大,慌張地說這可能生不下來啊,問賀夫人保大還是保小?
這個孩子,可能是賀青山的遺腹子。
賀夫人猶疑了。
我在屋裡腹痛若死,產婆說開了幾口幾口讓我堅持,可是我根本沒有力氣了,哪裡還懂堅持。
只想著:這個孩子生下來,就算報了賀家恩情。
屋外風雨交加。
昏昏沉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