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春_第4章 才敬過茶
才敬過茶,崔老夫人就讓通房給我敬茶,提成了妾氏。
哪有大婚次日納妾的?
我看向崔合玉,他先是怔了怔才說:「既然母親讓敬茶,那就敬吧。」
也是後面在崔老夫人手下熬了好些日子,我才知道她從第一次相見,就給我了一個下馬威。
我當時年紀小,母親走得早,沒人教。
父親只讓我孝順婆母,一切都聽夫君的,就這麼被人拿捏了。
嫁給崔合玉,我原以為是兩個人過日子。
後來發現是三個人。
最後,才明白,其實是四個人。
成親後,崔合玉想著和我舉案齊眉,發現我幾乎沒讀過什麼書。
怕我閨中寂寞,便說教我彈琴。
他這個人聰明,學什麼都是看一遍就會,教我的時候也是在我面前彈了一遍,就讓我彈給他聽。
他彈起來琴音嫋嫋,我彈如老牛啃木頭。
當然,我自己還彈得特別陶醉,一抬頭髮現崔合玉拿著茶盞掩住笑臉。
我推了琴:「不許笑!」
崔合玉很配合地正了正神色,但是他眼中笑意怎麼也掩不住,他站在我身後,握住我的手。
錚——錚——錚——
他極耐心,從宮商角徵羽開始慢慢教。
這種閨房之樂,卻惹了崔老夫人的眼,她嫌我太過妖媚,不夠莊重,勾得崔合玉不用心讀書。
叫我不再打扮。
崔合玉說:「母親也是擔心我科舉仕途,春娘你便體諒她一片苦心。」
我只好收起顏色鮮豔的衣裳,髮髻簡單,穿得比崔老夫人還老氣橫秋。
可她依舊不滿。
她說:「崔家人丁不興,你若是賢婦,便該讓玉兒多到妾氏那裡,替崔家開枝散葉,而不是一個人霸佔夫君。
」
那時候我和崔合玉才新婚,還是蜜裡調油的時候。
我為他洗手作羹湯,把糖當鹽放了,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而後悄悄對我豎起大拇指。
對我來說,哪怕接受過十幾年不得善妒的教養,但把夫君親手推到妾那裡。
還是讓我心痛。
畢竟停留在書本上的「夫君」,是空蕩蕩的一團字。
而崔合玉,是活生生的具體的人。
那晚,我哭著同崔合玉說完了崔老夫人要我說的話。
他先是沉默。
而後替我拭淚。
他發誓:「春娘,你先忍忍,等我高中就把你接去京都,就我們倆個,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崔合玉便開始了,在妾氏那宿三日,我這兒宿五日的日子。
直到他進京趕考。
高中狀元。
派人接我。
我聽著訊息,垂著頭,只等著離開餘姚,但崔老夫人發話了:
「春娘是理家的好手,馬上要夏收了,家裡離不開她,玉兒身邊也不能沒有人伺候,就讓妾去吧。」
我難以置信地抬頭。
對上崔老夫人預料一切的目光,她攆著手腕上的佛珠,告訴我:
「春娘,這是孝。」
「你明白的。」
是。
這是孝。
我反抗不了孝道,崔合玉更反抗不了,他結結巴巴地安慰我:
「春娘,翰林院不過三年,到時候出館,我謀個家中外放,你再忍三年。」
一年、兩年、三年。
一個女人有幾個三年,我已不再期盼。
自崔合玉高中,崔老夫人終於明白讓他娶我這個教諭之女是多麼短視之舉。
他這樣的郎君,能在京都謀到極好親事!
閣老孫女都娶得!
她為了崔合玉的前程,為了他能在京都娶一個高門貴女,以「無子」
為由。
休了我。
說到底,往事不堪回首,這段四人行的婚姻從開始——
就錯了。
7
賀青山的婚假有十天,回門後,他開始專心陪我。
我性子沉靜。
他卻閒不住。
除開頭三日,我醒來能在枕邊見到他,第四日醒來身邊就沒人了,婢女來伺候我洗漱穿衣,而後推開窗。
恰好看到賀青山在院中,衣袖半褪,赤著一邊臂膀舞劍。
他的劍柄是黑色的。
但劍鋒雪亮。
比劍鋒更亮的,是他的眼睛,目光所至,劍刃劈開,橫掃時有裂空聲,靜止時有嗡鳴聲。
看了兩三息,我突然有些臉熱。
欲關窗。
日光下,賀青山突然回頭,在劍影中衝我笑了一笑。
我愣了一下。
也同他笑了。
已經嫁過一回,我很明白夫家要什麼,也盡力做好這些,他對我一分好,我便還回一分。
賀青山給我體面,我便想著問他,屋裡有哪些伺候的女人。
該提的提起來。
畢竟我現在有了身孕,沒法伺候他,也沒什麼陪嫁丫頭,乾脆就讓賀青山自己相中的人伺候他好了。
賀青山原先還高高興興的,聽了這話臉色直接變了。
「謝有春,這才幾天,你就要把我推到別的女人身邊!」
「你怎麼想的?」
我答:「妒,非賢婦所為。」
賀青山惱了:「狗屁!一群吃飽了沒事撐的人搞出七七八八的東西。」
「我爹多看旁的女人一眼,我娘能拿著刀追他砍三條街!」
「你出息點!」
這頓飯吃得不歡而散,主要是賀青山他吃著吃著就生氣了,他生氣就不愛說話,而我本就話少。
更顯沉默。
飯後,屋裡的婢女和我說,賀青山十四歲就去從軍了,家裡都沒給他安排女人,後來他一路立軍功,也很少回家。
這我是知道的。
他大我兩歲,從軍那年罕見地又爬了我的牆頭,說他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