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雙面夫君_第8章 我沒笑他
我沒笑他。
我只陪他吃了一塊。
11
七夕前,宮中辦了一場家宴。
祁照川因查案立功,受邀赴宴,我也得隨行。
宴上,皇后問起香鋪風波,誇我處置得當,還讓女官去鋪裡定了一批安神香。
我起身謝恩。
席間有位宗室夫人笑道:「祁少卿有福,娶了位能幹夫人。只是女子總在外拋頭露面,終究辛苦。如今祁家也不缺這點銀子,不如早日收心,相夫教子。」
這話聽著慈愛,實則越界。
我正要開口,祁照川先放下酒盞。
「夫人此言不妥。」
滿席目光都落了過來。
他不善在眾人面前談私事,指尖在杯沿停了停。
我以為他會用一句「各有志向」帶過。
他卻認真道:「她制的香有人買,鋪裡還有十來戶人家靠這門生意吃飯。」
「她喜歡做這件事。」
「她的手會調香,會撥算盤。嫁給我以後,照樣能做這些。」
那位夫人面色微僵。
我接過話:「相夫和做生意又不打架。我夫君每日穿哪件官袍,都是我挑的。您看,今日這一身是不是很精神?」
皇后先笑了。
席間的氣氛頓時鬆快。
那位夫人只能點頭:「確實精神。」
祁照川端起酒盞遮了遮,也沒有反駁。
宴散後,我們沿宮道往外走。
石燈一盞接一盞,照得他的影子時長時短。
我問:「方才那幾句話,是不是提前練過?」
「沒有。」
「當真?」
「嗯。」
「那你怎麼說得這麼好?」
他側過臉看我。
「因為生氣。」
我第一次聽他說自己生氣,覺得新鮮。
「氣什麼?」
「她想讓你關掉香鋪。」
「你捨不得銀子?」
「捨不得你不高興。」
宮牆高長,前面還有好一段路。
走到宮牆轉角,我停了下來。
「祁照川。」
「嗯?」
「你現在醒著吧?」
他看了我片刻。
「醒著。」
「那你再說一遍。」
「捨不得你不高興。」
「前一句。」
「因為生氣。」
「再前面。」
他回想了一下,老實道:「她想讓你關掉香鋪。」
我被他氣笑。
「算了。」
我轉身便走。
他追上來,牽住我的手。
「綰禾。」
我故意不應。
「我心悅你。」
腳步聲、風聲、遠處宮門開啟的吱呀聲,一下子全擠到很遠的地方。
我低頭看著交握的手。
「再說一遍。」
「我心悅你。」
「沒聽清。」
他停下腳步,轉到我面前。
「陸綰禾。」
「我心悅你。」
這次清清楚楚。
我踮起腳,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巧了。」
「我也是。」
12
成婚一週年那日,我又穿了那身青黛色襦裙。
腰身略緊了些。
孟知雀說,這是祁府伙食太好,和我隔三岔五偷吃荔枝酥沒關係。
我信了。
祁照川從大理寺回來,一進門便看見我站在廊下。
他如今話還是不多。
但已不必等到夜裡。
「很好看。」
我轉了一圈。
「只誇這一句?」
他走近,替我扶正那支白玉梨花簪。
「青黛色襯你。」
「髮簪也好看。」
「去年好看,今年更好看。」
我滿意了。
晚膳後,鬱夫人送來一罈陳釀,孟知雀抱來兩盒新做的香。連溫妙儀也託人送了一隻銀香球,紙條上只寫了一句:東西給你,人情還清。
我收得毫無負擔。
她上回幫忙作證,我送了她一套絕版香譜。算起來,還是我虧了。
夜深後,我與祁照川並肩躺下。
燈已經熄了。
我想起一樁舊事。
「祁照川。」
「嗯。」
「成婚第三夜,你真睡著了嗎?」
身側安靜了片刻。
「沒有。」
我翻身坐起來。
「那天也是裝的?」
「嗯。」
「所以從一開始,那些夢話就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他坐起身,替我把滑下去的被子拉好。
「一半。」
「另一半呢?」
「真睡著時說的。」
我越想越不對。
「你從哪兒學會這一招的?」
祁照川沉默得很可疑。
在我的再三追問下,他從床頭暗格裡取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
紙上是鬱夫人的字。
最上面那句寫著:醒著不敢說,那就喝醉了說。
這主意很快被劃掉了,墨跡旁擠著一句小字:酒量太好,費酒。
再往下,鬱夫人只留了幾個潦草的大字:裝睡,說夢話。
祁照川竟真在空白處做了筆記。字寫得端端正正,內容卻越看越好笑:話不能太多,免得嚇到人;只能說真心話,不能仗著做夢胡來。若我聽著不高興,他便收口。
至於為什麼挑成婚第三夜,他在旁邊猶豫了好幾行。新婚頭一晚便開口,顯得早有預謀;隔天又太急。斟酌來去,他認定第三夜最穩妥。
我捏著那張紙,笑得他不敢看我。
「你連哪夜開始都算過?」
「嗯。」
「開場那句話也提前寫好了?」
他點頭。
「原本準備說什麼?」
「今日辛苦了。」
「為何換成青黛色好看?」
「你那日只吃半碗飯。」
「所以呢?」
「先哄你高興。」
我把紙收進妝匣,決定留一輩子。將來他若再裝出一副端方無慾的模樣,我就拿出來提醒他:祁少卿追妻時,連說夢話都寫過章程。
我盯著他模糊的輪廓。
「哪句是真的,哪句是裝的?」
「記不清。」
我伸手掐他的腰。
祁照川一把捉住我的手。
「你最好現在想起來。」
「青黛色好看,是故意的。」
「想牽你的手,也是。」
「說我香囊針腳歪呢?」
「睡著了。」
我又掐了他一下。
他低低笑出聲。
這是我成婚前絕想不到的聲音。
那時人人都說祁照川像一塊冷玉。我如今靠在他懷裡,只覺得傳言害人。哪有冷玉的心跳會這麼響,又哪有冷玉能藏下那麼多絮絮叨叨的話。
我問:「你既然敢裝夢話,為什麼不敢直接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夢話說錯了,不作數。」
「若你不喜歡,我醒來還能裝作不知道。」
「那我若一直沒回應呢?」
「便一直說。」
「說到什麼時候?」
「說到你知道為止。」
這人真是笨。
也真是狡猾。
我靠回他懷裡,聽見他的心跳又快了。
成婚一年,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我故意閉上眼。
「夫君,我睡著了。」
祁照川抱緊我。
「嗯。」
「你可以說夢話了。」
他低頭,唇碰了碰我的額髮。
「綰禾。」
「我很喜歡你。」
我忍了忍,沒忍住笑。
「才很喜歡?」
他也笑。
「最喜歡。」
窗外有風吹過竹葉。
這一次,我們誰都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