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在暴雪中_第6章 他看上去
他看上去,就像很在意我的離去。
可是,我已經死了啊。
活著的時候,他沒那麼在意我。
死了之後,又怎麼會突然變得在意我呢?
我突然覺得疲憊不堪。
靈魂卻又被束縛著,沒辦法離開這個房間。
又是一天,才終於知道緣由。
醫院派人來和褚錚交涉。
說他如果不簽字,我的屍??便不會被運離此處。
畢竟他是我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個親人。
可褚錚說什麼都不肯籤。
院方派來的人是沈曄。
他靠著牆,眉頭緊鎖,思緒像是飄遠了:
「華毓晚上睡覺時會做噩夢,一直喊痛。」
「她身上的傷口,要過很久很久才能凝血,才能好。」
「她很久之前就想來藏城了,可一直到今年才成形。」
褚錚猛地抬起頭,雙眼發狠:「她什麼時候跟你在一起的?」
「她就這麼喜歡你?連命都不要,也要跟你私奔?」
他憤怒得像一頭獸。
恨不能撲上前,將沈曄撕碎。
可沈曄只是淡淡開口:「我和華毓只是萍水相逢,短暫地在火車上過了一夜,知道了一些她的故事。」
「連朋友,可能都算不上吧。」
他看著褚錚,眼神譏諷。
「你如果經常陪著華毓,就不會不知道,她的病已經治不好了。」
「她不治了,不是因為跟你賭氣,只是因為她治不好了。」
說完,沈曄轉身離開。
「她貼身的那個包裡,一直藏著一份檔案,我不知道是什麼,但大概對她來說很重要。」
褚錚憤怒又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沈曄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才跌跌撞撞地轉身,拉開了我旅行包的拉鍊。
他從裡面拿出了一份檔案。
那是我生病前,遞給褚錚的離婚協議書。
在生命的盡頭,我無數次想把這份離婚協議書再次遞給褚錚。
上面,早已簽好了我的名字。
而今,這份離婚協議書終於被遞到他眼前。
於是,我心口那道橫亙六年的傷口。
終於癒合了。
在轉身離開病房的前一秒。
我看到褚錚緩慢地蹲了下去。
接著,雙手捂臉,失聲痛哭。
他破碎又哽咽的聲音,緩慢地傳進我的耳朵裡。
他問我:「阿毓,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我沒有回答。
而是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裡。
再沒回頭。
15
華毓的屍??是在三天後運回京市的。
那天京市下了很大的雨,褚錚站在她的棺木旁,將那份離婚協議藏進自己的衣服裡,不捨得讓它被淋溼一點。
手機「滴」的響了一聲。
褚錚低頭看了眼,是葉梔發來的資訊。
她走得乾脆利落:【多謝褚總給我的錢,我明天早上的機票去 F 國,江湖再見。】
接著,是翟欣的簡訊:【問華毓姐好。】
褚錚想,翟欣應該是知道華毓的事情了。
兩條簡訊,他都沒回。
他站在滂沱大雨中,不停地回想華毓還沒生病時的事情。
那時他們真的很好。
以為能陪彼此走完這一生。
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女人的出現。
褚錚甚至已經忘記那個女人長什麼樣子了。
因為他不喜歡那個女人,和她春宵一夜,不過是因為被下了藥,他錯將她認成了華毓。
華毓跟他大鬧一場,當著圈內大半人的面,絲毫沒給他留面子,還提了離婚。
他被她激怒,乾脆說了些難聽的話。
華毓就這麼當著他的面暈了過去。
他嚇得三魂六魄全都散了,恨不能得病的人是自己。
他把全國最好的醫療資源都堆到了華毓的身上,只為了救活她。
可她醒來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問他「褚錚,你會讓我繼續活下去的,對吧?」
接著,她又說:「褚錚,我不離婚了。」
那一刻,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褚家長輩說過,華毓嫁給他就是為了褚家的財富和地位。
想到圈子裡的人說,華毓嫁給他就實現了階級躍升,再也不用當夜市裡的炒飯女。
以前他從沒放在心上。
可現在,為了褚家的醫療資源,她居然連他出軌,都可以忍受。
那這是不是說明,她愛他,不如他愛她深?
是不是說明,褚家的財富和地位,遠比他更重要?
褚錚想不通。
他拼了命地想證明,華毓是愛他的。
所以後來,又和很多女人在一起過。
他沒碰過她們,只是給她們不停地砸錢、堆資源,然後讓華毓去幫忙處理,幫忙分手,他想看到她在乎介意吃醋的樣子。
可是沒有。
統統都沒有。
華毓永遠都只是平靜地接受、聽話、順從。
他有些厭倦了,直到遇到翟欣。
她和以前的華毓真的很像。
像得讓褚錚忍不住在一個夜晚碰了她。
從那天開始,翟欣就一直跟著她了。
可哪怕跟了他兩年,華毓也只是順從的接受。
翟欣提出要嫁給他時,他有些慌張了。
畢竟無論是從前、現在,還是未來。
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一直都只有華毓。
可他不確定她是不是愛他。
哪怕她死了之後,他都不確定。
他拼命地在生活中尋找所有,她愛過他的證據。
可他找不到。
16
華毓下葬那天,只有褚錚一個人在旁邊陪著。
儀式結束,又是一場滂沱大雨澆下。
褚錚的黑傘掉在一旁,他一身黑色被淋得全都溼透,卻沒有躲。
褚錚的手,一寸寸撫過華毓照片上的臉。
再也感受不到溫熱的體溫。
有的,只是如堅冰般的寒冷。
深深地刺進褚錚的??口。
他在墓前坐了很久,傍晚十點時,沈曄來了。
帶來了一本華毓的日記。
「下火車時我看她扔進了垃圾桶。」
「當我多管閒事吧,我撿起來了。」
褚錚有些恍惚地接過去。
沈曄嘆了口氣,說:「褚總,你如果真的在乎華毓,這幾年,她那麼痛,你為什麼會不知道呢?」
「她病情已經到了支撐不住的狀態,你為什麼也不知道呢?」
「還是說,你只顧著賭氣,卻忘了愛他?」
「啪」的一聲!
那本日記,褚錚沒拿穩,重重砸在地上。
這一瞬,悔恨、愧疚、痛苦......萬千情緒一併湧上心頭,如潮般將他徹底淹沒。
褚錚通紅的雙眼顫抖著,滾燙的淚水和雨水交織在一起,他終於忍不住哽咽出聲。
是啊,他的阿毓那麼痛,他為什麼會不知道呢?
他怎麼能夠不知道呢!
褚錚低下頭,抱著那本日記,失聲痛哭。
沈曄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偌大的陵園,只剩下褚錚一個人。
無人對他施救。
當手腕處的傷口逐漸擴大時,鮮血混合著雨水被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在一片靜寂無聲中,終於嘶啞著嗓音,說出那聲抱歉。
「對不起啊,阿毓。」
褚錚閉上雙眼,呼吸愈發微弱,聲音也變得極輕。
「阿毓啊,你......」
「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因為能回答他的人,已經徹底離開他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