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關門前，我換了個新郎_第2章 退
「退。」
「那蘇既白呢?」
我把備用鑰匙留在鞋櫃上，沒有立刻回答。
蘇既白是我的大學同學，也是公司新聘的法律顧問。我們認識得夠久，久到他見過我戴牙套、熬夜做答辯、在辯論賽後跟人吵得面紅耳赤;我也見過他窮得一星期吃食堂素面，西裝袖口磨出毛邊，仍然把撿到的錢包送去派出所。
畢業那年，他拿到上海的工作，我留在杭州。我們的聯絡很淡，有時幾個月不說話，遇到事卻會想起對方。我的第一份勞動合同藏著競業限制，蘇既白逐條替我標出來，凌晨發回郵件，只在末尾寫了一句:「這家公司心眼比工資多，慎重。」
他父親做心臟手術時，我幫他聯絡醫生。電話接通後，那邊安靜了好久。他大概在醫院走廊，偶爾能聽見推車輪子滾過地磚。
「唐見微。」
「嗯?」
「謝謝。」
「別說空話。手術後請我吃飯。」
那頓飯一直拖到三年後。他回杭州開庭，請我吃了碗牛肉麵。裴敘川也在，他們客氣地握手，誰都沒多說什麼。後來我才知道，蘇既白當晚改簽了車票，在候車室坐到天亮。
我們對彼此的生活知道一些，也故意留著不該越過的地方。他知道我不接受婚後辭職，知道我父母不跟子女同住;我知道他每週回家陪母親吃飯，吵架時話會變少，等情緒過了才肯開口。當時誰也沒朝婚姻想，這些瞭解都是日子久了，零零碎碎攢下來的。
一個月前，我的車胎在公司地庫漏氣，他恰好送審完合同，挽起袖子幫我換備胎。扳手沾了機油，他去洗手池搓了好幾遍，指甲縫仍是黑的。
「還要跟他結婚?」他問。
「預約好了。」
他低頭擦手，紙巾溼透一張又一張。
「我不勸你分。勸了，像趁人吵架撿便宜。」
「那你想說什麼?」
「你哪天真的結束了，記得回頭看一眼。」
我沒裝聽不懂:「看你?」
「嗯。看我。」
他承認得平靜，耳根卻紅了。我靠著洗手檯，問了他許多很掃興的事:住哪裡，誰做家務，要不要孩子，父母生病後怎麼安排，工作調動時誰讓步。蘇既白沒有說「都聽你的」,每一題都仔細答，有兩件事還跟我爭了幾句。
談完後，我告訴他:「我會先處理自己的關係。一天沒結束，你就一天別往前。」
「好。」他把用過的紙巾丟進垃圾桶,「我等你的訊息。」
第二天，他照常把合同意見發到公司郵箱，稱呼仍是「唐經理」。那條私信一直躺在聊天框裡，我沒刪，也沒回，直到今天在民政局門口重新點開。
3
前臺開始收拾桌面，提醒大廳裡的人，現場號很快停止發放。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身後。
「男方還沒進來?」
「換人了，正在路上。」
她摘下眼鏡。
「姑娘，領證不能臨時湊數。」
「我認識他很多年，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又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現在的年輕人比短影片還敢剪。
門外，裴敘川終於把珠子撿完。
阮晴禾捧著盒子進來，鼻尖紅紅的。
「見微，我很快就能重新編好。」
「不用。」
我開啟手機，把婚姻登記預約取消。
裴敘川聽見提示音，伸手來拿我的手機。
我退開半步。
「幹什麼?」
「取消和你的預約。」
「我人就在這裡。」
「視窗叫了三次。你不在。」
他朝視窗看了一眼。
「重新取號。今天來不及，下週一再來。
」
又是下次。
這兩個字，他說得真熟。
我把準備好的絲絨盒遞給他。
裡面是他去年送我的求婚戒指。
發票、保養卡，全在。
「沒有下次。」
阮晴禾連忙插話:「見微，你別為一串手鍊生氣。是我不好，我走還不行嗎?」
「你不用走。」
我指了指裴敘川。
「我把位置讓給你。」
她臉白了。
裴敘川合上戒指盒，聲音壓得很低。
「唐見微，別在這裡鬧。」
「我在處理自己的婚姻，不叫鬧。」
「七年感情，你說不要就不要?」
「第一次，你送她去醫院。第二次，你陪她找貓。第三次，你在她公司樓下守到半夜。第四次，你替她修水管。第五次，你帶她洗胃。第六次，你住在她家客廳。第七次，你看一釐米的傷口。」
我看了眼她手裡的珠子。
「第八次，你選了一根斷線。」
大廳很安靜。
阮晴禾眼淚掉下來。
「你都記著......原來你一直討厭我。」
「談不上討厭。」我看著裴敘川,「他選了八次，我今天也選一次。」
裴敘川捏緊盒子。
「什麼第九次?」
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蘇既白站在門口，白襯衫後背被汗浸了一小塊，手裡攥著身份證。
他看見我，先確認時間。
「還能取號?」
「快去。」
他走到我面前，把身份證放進我掌心。
「唐見微，我再問一遍。你確定?」
「確定。」
「你確定今天領證，不是拿我氣誰?」
「我沒那麼閒。」
「想清楚後果了?」
「我認識你十年。至於今天，我想清楚了。」
他呼吸一頓。
隨後伸出手。
「走。」
4
前臺接過兩張身份證，在停止取號前打出最後一張現場號。
旁邊有間自助拍照室。
我們並肩坐下，機器亮起倒數。蘇既白領帶歪著，我頭髮也亂，後面還有人等，拍完便拿著照片往外走。
三張合影從出口滑出來。
我們拿著照片走向視窗。
裴敘川擋在視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