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的安胎床搬進了客廳_第1章 我從醫院回到家時
我從醫院回到家時,臥室裡只剩下一塊比牆面淺的長方形印子。
那張我躺了三週的單人床不見了。
我扶著門框,腹部還殘留著方才宮縮的緊繃感。醫師說胎盤位置低,這幾天除了洗澡、上廁所,最好減少活動。周敬偉一路點頭,還在診間握著我的手說:「你什麼都別管,我來。」
結果我進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床墊被豎在客廳中央。
婆婆陳秀月正跪在地上鎖床架。她腰間綁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護腰,額頭全是汗。
「媽,你在做什麼?」
「搬出來啊。」她頭也沒抬,「你一個人睡裡面,半夜有事誰知道?客廳離廁所近,我在沙發上也聽得到。」
那一刻,我聽見的不是關心。
我聽見的是監視,是她昨天在電話裡那句「我們以前懷孕哪有那麼嬌」,也是她把醫師的話當成我偷懶的新證據。
「醫師叫我靜養,不是叫我搬家。」
她手上的螺絲起子停了一下。
「床是我搬,你又沒動。」
敬偉把我的住院袋放下,語氣像在處理兩個不懂事的學生:「媽也是好意。客廳通風,大家看得到你,你不要一回來就跟她頂。」
我想說我不是在頂。我只是想保有一扇能關上的門。
可腹部又緊了一下,我下意識彎腰。婆婆丟下螺絲起子,兩步衝過來扶住我,動作比敬偉快得多。
「是不是痛?要不要回醫院?」
她的手很粗,掌心有早年做早餐留下的燙痕。我被她扶到床墊上坐下,嘴裡那句拒絕忽然變成:「沒事,剛剛走太快。」
我又說了沒事。
我做輔導老師十年,最會教孩子辨認需求,輪到自己,卻總怕一句「我需要」
會成為別人的負擔。
晚上,敬偉接到宗親會電話。他站在陽臺笑著答應星期日的祭祖照舊,三十桌菜由我們這房統籌。
我隔著玻璃看他比出沒問題的手勢,心往下一沉。
婆婆正在廚房清點乾貨。她拉開櫃子,拿出一包紅蔥頭,又在看到我時迅速塞回去。
「你別管。」她說。
「那三十桌誰做?」
「我。」
「你腰不是在復健?」
她不耐煩地把櫃門關上:「做一頓飯又不會死。」
這句話像一粒硬豆子,卡在我喉嚨裡。
我知道自己應該拒絕祭祖,應該讓敬偉打電話回去改口。可宗親群組已經跳出一排感謝,叔公稱讚他娶到能幹媳婦,姑婆說秀月有福,媳婦懷孕還能把家裡打理好。
敬偉拿手機給我看,笑得很輕鬆。
「你看,大家都知道你辛苦。這次你躺著指揮就好,媽動手,我跑腿。」
我看向婆婆。
她把護腰往下拉了拉,像怕我們看見。
半夜,我睡在客廳。冰箱壓縮機每隔一會兒低鳴,窗外機車聲沿著巷子鑽進來。婆婆躺在沙發上,呼吸很淺。
兩點十七分,我翻身時床架輕響。
她立刻坐起來。
「舒晴?」
「我只是翻身。」
她沒有躺回去。黑暗裡,她赤腳走到床邊,把手掌停在我被子上方,卻沒有碰。
過了幾秒,她才說:「我那時候要是有人聽見就好了。」
我以為自己聽錯。
「什麼?」
「沒什麼。睡吧。」
她轉身回沙發,右手卻一直按著腰。我看著她佝僂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張被搬進客廳的床,也許不只困住了我。
第二天清晨五點,婆婆已經在廚房剝蒜。
我被蒜皮摩擦塑膠盆的沙沙聲吵醒。
她坐在矮凳上,兩膝夾著盆,腳邊堆了三袋紅蔥頭。每彎一次腰,她的嘴角就繃一下。
「媽,停下來。」
「醒了?粥在鍋裡。」
「我不是問粥。你不能做這麼多。」
她把剝好的蒜扔進盆裡:「我不能做,你能做?」
一句話,把我的關心堵成了挑釁。
我坐回床上,敬偉正好從房間出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乾貨,打著呵欠說:「媽,慢慢來就好。舒晴,你列清單,我中午去市場。」
「祭祖取消。」我說。
他像沒聽清楚。
「什麼?」
「取消,或改成外燴。醫師要我靜養,媽腰傷不能扛三十桌。」
婆婆先開口:「外燴多貴?宗親會笑死人。」
敬偉立刻接住她的話:「就一次。大家都排好時間了,臨時取消很難做人。」
我望著他們,忽然分不清誰在說服誰。
「那你做。」
「我當然做。但我沒你們熟那些菜,還是要媽帶。」
他說完便進浴室,水聲蓋住了我剩下的話。
上午,小姑雅婷來替婆婆做復健。她是物理治療師,一摸秀月腰側就沉下臉。
「你昨天又搬重物?」
婆婆把視線移開:「一張床而已。」
雅婷轉頭看我,語氣很冷:「嫂子,我媽的椎間盤不是橡皮筋。」
我胸口一窒。
「不是我叫她搬的。」
「那你為什麼睡在這裡?」
「因為她沒問我就搬了。」
婆婆猛地站起來:「好,都是我雞婆。我搬回去。」
她彎腰去抓床架,我也下意識伸手。雅婷同時喊停,敬偉卻不在家。三個女人圍著一張床,像誰先鬆手誰就承認自己最沒用。
腹部突然抽緊。
我手心發冷,扶著桌沿慢慢坐下。雅婷的表情立刻變了,她讓我計時、注意其他警訊,又打電話確認回診方式。
婆婆站在旁邊,兩隻手懸在半空。
「我沒碰她。」她說。
那句話不是辯解,像驚慌。
症狀緩下來後,我被勒令躺回去。雅婷替母親熱敷,屋裡安靜得只剩熱敷墊的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