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的安胎床搬進了客廳_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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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一張空白輪值表。
「現在還不用填滿。我想先保留每週兩個晚上什麼都不安排。回診那天,敬偉負責接女兒。媽,你如果願意,偶爾陪我吃午飯就好。」
婆婆說:「星期四不行。」
「我知道,你不排班。」
她笑了。
真正的考驗來自幼兒園家長群。有位媽媽聽說我懷孕,熱心分享每天走一萬步的經驗,又說她生產前一天還在搬貨。
群組裡一片讚歎。
以前的我會跟著稱讚,再默默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脆弱。這一次我只回:「你當時很不容易。每個人的醫療狀況不同,我會按自己的評估安排。」
對方私訊我,問是不是覺得她在逞強。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婆婆說,看見別人可以休息,才知道自己當年真的很苦。
我沒有和她爭論。
「我不知道你當時能不能選。」我回,「但你現在不用用那段辛苦證明自己的建議才有價值。」
她隔了很久才傳來一句:「其實我那時候也很怕。」
我們沒有因此成為好友。可第二天,她在群組補了一則訊息:請大家依個別醫囑,不要互相比活動量。
婆婆看到後,拿手機給我看。
「你沒有抱她,也有用。」
「抱人不是唯一的方法。」
「以前我以為是。」
她坐到我旁邊,主動說起那個沒有留下來的孩子。這一次,她不只講流血和麵臺,也講自己曾偷偷替孩子取過一個小名,講住院時最想吃的其實是一顆冰涼的橘子。
我聽完,問她要不要去買橘子。
我們走到巷口水果店。她挑了兩顆,沒有說孕婦不能吃冰,也沒有把袋子全塞給我。
回程時,她走得比我慢,我們就在騎樓停了兩次。
沒有人催。
第二個孩子出生後,敬偉請了完整的育嬰假。他帶孩子去公園時遇見叔公,叔公仍笑他被老婆管。他回家只說:「我以前為這種話害你們很多次。」
我問他現在還怕嗎。
「怕。」他說,「但我知道怕不是排班理由。」
婚姻走到這裡,我才真正決定留下。
不是因為他道歉得夠久,也不是因為我們有了第二個孩子。是因為當舊習慣再來時,他開始能在沒有人提醒的地方做出不同選擇。
婆婆也沒有變成永遠正確的長輩。有一次她擅自替女兒報了才藝課,我當場取消,她氣了兩天。第三天,她帶著退費單來,說:「我又把喜歡當成替別人決定。」
我們仍會吵。
差別是,沒有人再用自己吃過的苦壓住另一個人的聲音。
多年後,學校邀我做親職講座,題目是「別急著教孩子堅強」。婆婆坐在最後一排,抱著她新做的陶杯。講座結束,一位祖母攔住我,說現在的媳婦都太嬌,自己當年生完三天就下田。
會場一瞬間安靜。
婆婆走過來。
「你那時候一定很辛苦。」她說。
那位祖母的下巴抬高,像等著下一句稱讚。
婆婆卻接著問:「所以你希望她也辛苦,還是希望她不用?」
對方怔住。
婆婆沒有逼她回答,只把陶杯遞給我,說外面下雨了,敬偉在車上等。
我們並肩走出會場。雨落在屋簷,聲音很密。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黑暗裡問,要是有人聽見就好了。
我挽住她的手臂。
「媽,你剛才是在替誰說話?」
她想了想。
「替以前的我,也替現在不用再那樣的你們。」
她沒有哭。
我們走進雨裡,步子都不快。車就在不遠處,敬偉會下來接杯子,孩子們會在後座吵誰先講今天的事。
這一次,沒有人需要用更辛苦,換取被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