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的安胎床搬進了客廳_第6章 你幾歲
「你幾歲?」
「十一。」
我胸口發緊。
以前我可能會先稱讚她懂事,再想辦法教時間管理。現在我看見「懂事」背後那個被預設填上的名字。
我和她一起畫出家裡的夜間工作,請她選擇最希望大人先知道的一件事。她指著「半夜泡奶」,眼睛突然紅了。
「我說累,爸爸就說阿嬤以前更累。」
這句話像從另一個客廳穿過來。
我沒有告訴她我家的故事。我只說:「別人以前很累,不代表你現在必須一樣累。」
後續由社工與家長合作調整。事情沒有一天解決,但安安不再把睡著當成自己的道德失敗。
下班回家,我把這句話說給婆婆聽。她正在替陶藝成果展挑衣服,聞言停了很久。
「如果我二十二歲時有人這樣跟我說,會怎樣?」
「你可能還是要工作。」我說,「但至少知道不是你不夠堅強。」
她點頭,把藍襯衫掛到門上。
成果展那天,敬偉原本答應提早下班,卻在下午四點打電話說客戶臨時加會。
他說:「你們先去,我結束再趕。」
婆婆嘴上說沒關係,手卻把作品說明揉皺。白板上清楚寫著敬偉負責接她,若他不來,就沒有人能同時帶嬰兒車和四隻易碎杯子。
我沒有接手。
「你的替代方案呢?」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我請同事代會。」
「你決定。」
最後他五點二十分到家,額頭全是汗。他沒邀功,只把杯子逐一裝進防撞箱,推著婆婆出門。
展場在社群大學二樓。婆婆的作品擺在角落,是四隻大小不同、杯口微歪的陶杯。作品卡上寫著「有人聽見」。
老師請她上臺介紹。
她握著麥克風,第一句仍是:「我不太會講。」
臺下有人笑著鼓勵。
她看向我,又看向敬偉。
「以前我做很多東西,不是因為我想做,是因為不做就沒人做。久了,我也會拿這句話去逼別人。」
她的聲音發抖,卻沒有停。
「這四隻杯子都不圓。老師說可以修得一樣,我不要。有人拿它喝水就好,不用證明它像別的杯子。」
掌聲響起時,她沒有哭。她把麥克風還給老師,走下臺抱了抱我。
敬偉站在旁邊,眼睛紅著。
回家途中,他忽然說:「媽,你以前流產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婆婆望著車窗外。
「你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講。後來我講辛苦,也只講成我很能幹。」
「對不起。」
「你不用替你阿嬤道歉。」她說,「你把自己的班做好。」
這句話讓敬偉安靜下來。
女兒一歲時,白板換過三次。上面的專案從瓶喂變成接送、回診和誰有完整的休息時段。婆婆的名字越來越少,不是她被排除,而是她終於不再用隨時待命換取存在感。
她和陶藝同學去花蓮兩天。出發前,她把鑰匙交給敬偉,反覆交代冰箱裡有什麼。
我打斷她:「今天不是你的班。」
她笑著把話吞回去。
旅行第二天,叔公打電話問她為什麼沒去幫忙做祭粿。她在海邊接電話,只回答:「我沒答應。」
四個字,乾乾淨淨。
我收到她傳來的照片。照片裡沒有孩子,也沒有廚房,只有她捲起褲管站在浪邊,手裡拿著一顆形狀古怪的石頭。
晚上,敬偉替女兒洗澡,我坐在客廳改學生紀錄。安胎時那張床早已送給需要的鄰居,原來的位置鋪著遊戲墊。
冰箱壓縮機仍會低鳴,機車仍從巷子裡經過,但我不再因一點聲音就等著有人坐起來。
門鈴響時,是婆婆旅行回來。
她沒有提著名產,只帶回一小袋海邊撿的石頭,說想壓進下一件陶作。
女兒搖搖晃晃走向她。婆婆蹲下來,先看我。
「我可以抱嗎?」
我點頭。
她把孩子接進懷裡,沒有說寶寶有沒有想阿嬤,也沒有立刻檢查家裡哪裡沒做好。她只是告訴我們,海水比她想像的冷,清晨的山是紫色的,同行的阿姨睡覺會打呼。
我聽著她講自己的旅程,忽然想起安胎那夜,她說要是以前有人聽見就好了。
現在有人聽見。
不是因為她一直守在誰的床邊,也不是因為她又做完一桌菜。她說的是自己的海、自己的課、自己的累和快樂。
而我們沒有急著把它變成一堂孝順課。
我替她把歪杯子裝滿水,放在桌上。那隻杯子穩穩站著,杯沿映著客廳的燈。
白板上,星期四仍留著一格:
秀月,不排班。
這一次,沒有人拿起板擦。
女兒上幼兒園小班那年,我又懷孕了。
驗孕棒出現兩條線時,我坐在浴室地板上,先感到喜悅,接著是熟悉的恐懼。三年前客廳那張床、婆婆握著手機守夜的影子,一起回來。
這次檢查結果穩定,醫師只提醒依身體狀況調整,不需要像上次那樣長期休養。可我走出診間後,仍下意識對敬偉說:「我應該可以照常。」
他沒有順著我的話點頭。
「你想照常,還是怕我們覺得你麻煩?」
我愣住。
這句話,他學了三年才會問。
回家公佈訊息,婆婆高興得把歪杯子碰倒。
她扶正杯子後,第一句是:「醫師怎麼說?」第二句是:「你希望我幫什麼?」
不是「我以前怎樣」,也不是「這次一定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