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的安胎床搬進了客廳_第4章 她問為什麼都是女人記
她問為什麼都是女人記,我說一家人別計較。其實是因為我記了三十年,不想承認那些年可以不用那麼累。」
敬偉低聲說:「你們現在都把錯算在我頭上。」
「不是算錯。」婆婆說,「是算你該做的。」
他沉默很久,終於在夜間聯絡三格旁簽名。
那不是浪子回頭的神奇一刻。當晚十一點,我的緊急鈴響了兩次,他第一次睡死,第二次才慌忙跑出來。發現我只是腿抽筋後,他鬆口氣,隨即抱怨隔天要早起。
婆婆從房裡走出來,站在門口。
我以為她會接手。
她只說:「水在廚房,熱敷袋在櫃子。你去拿。」
敬偉看著她,最後還是轉身。
兩週後,他又忘了確認週三的到宅服務。承辦人打給我時,我沒有補訂,而是轉寄給他。他在外縣市開會,只能臨時請假回來。
他氣沖沖進門:「你明明打一通電話就能處理。」
「你也明明能在兩天前處理。」
「一定要看我出糗嗎?」
「我沒有在看你出糗。我在停止替你消除後果。」
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下來。
婆婆坐在窗邊捏陶藝課的報名表。她已經看了好幾天,始終不肯填,理由是家裡離不開人。
我問:「星期二下午那格是誰?」
敬偉看向白板。
他的名字。
婆婆也看見了。
「那我去上課,你能不能在家?」
他下意識想說有工作,話到嘴邊停住。
「我調整。」他說。
婆婆把名字寫上報名表。字有點抖,卻完整。
那天晚上,敬偉主動問我是否願意做伴侶諮商。
我沒有立刻答應留下。
「諮商不是抵銷券。」我說,「你做,是因為你要學會承擔。婚姻能不能繼續,要看承擔能不能維持。
」
他點頭。
我第一次沒有用一句「我們會好的」安慰他。
有些關係不是靠保證修復,而是靠下一次、再下一次,空白處真的出現他的名字。
女兒出生在一個下雨的清晨。
三十七週,體重足夠,哭聲很亮。醫師把她放到我胸前時,我先摸到一小片溼熱的背,再看見敬偉站在旁邊掉眼淚。
婆婆沒有擠進產房。
她在外面等,手裡帶的不是補湯,是我指定的無糖豆漿和自己的復健藥袋。
她進來後先問:「我可以抱嗎?」
我說可以。
那個詢問很小,卻像一扇新門。
月子期間,輪值表換成育兒版。敬偉負責凌晨一點到五點的尿布與瓶喂;我依恢復狀況哺乳,不把疼痛當母愛測驗;婆婆每週只來三個下午,其中一個下午保留陶藝課。
第一週,敬偉把奶量記錯,半夜急得滿頭汗。婆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最後把手背到身後。
「記錄本在桌上。」她說。
她沒有衝過去接走孩子。
敬偉自己查、自己重泡、自己清洗。清晨他坐在地板上,眼下發青,對我說:「以前我真的以為你們比較會。」
「我們只是比較早被迫學。」
他低頭看女兒,沒有辯解。
三個月後,我們開第一次回顧會。白板上有漏掉的輪值,也有完成的。敬偉出差兩次都提前訂好替代服務;一次臨時取消,他仍習慣性問我能不能頂,我回答不能,他便改票回來。
婚姻沒有因為孩子出生自動變好。
它只是終於有了可以檢查的行動。
婆婆的腰痛減輕,陶藝課卻上得很差。她第一次帶回來的杯子歪得像一顆被壓扁的橘子。
「老師說還能裝水。」她嘴上嫌棄,卻把杯子放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我用那隻杯子插了一枝小白花。
有天,她抱著女兒坐在窗邊,忽然說:「我以前一直想,如果第一個孩子留下來,現在也很大了。」
我沒有說別想了,也沒有用眼前的孩子填那個位置。
「你會想他。」我說。
她點頭。
「以前沒人讓我想。大家都叫我趕快再懷,說有下一個就好了。」
女兒在她懷裡打了個小哈欠。婆婆看著她,眼淚落在自己手背上。
「她不是來補誰的。」
「對。」
我們坐了一會兒。悲傷沒有被治好,但終於不用再變成命令,逼另一個女人重複同樣的苦。
半年後,我回學校上班。第一次家長座談,我講到孩子的需求表達,忽然想起那個總說沒事的自己。
下班回家,白板上多了一行字。
秀月:星期四陶藝成果展,六點,想請大家來。
敬偉在下面寫:我提早下班,負責接媽。
我寫:我和寶寶參加,若寶寶不舒服就先離場。
婆婆回家看見,笑我連成果展都要寫退出條款。
「要啊。」我說,「能退出,答應才是真的。」
成果展那天,她穿一件很少穿的藍襯衫,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展臺上是一組四隻杯子,每隻都不太圓,杯沿卻磨得很細。
作品名叫「有人聽見」。
老師請她介紹,她握著麥克風半天,只說:「以前我做很多東西,都是因為不做不行。這次不是。」
臺下很安靜。
她看見我,眼睛彎起來。
我沒有替她補充故事。敬偉也沒有上臺說自己多孝順。女兒在嬰兒車裡踢著腳,發出含糊的聲音。
回家後,那張安胎床早已搬回房間。
客廳空出一塊地方,鋪了女兒的遊戲墊。輪值白板仍掛在冰箱旁,名字偶爾被擦掉、重寫,卻再也沒有一格預設屬於某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