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的安胎床搬進了客廳_第3章 我叫她
我叫她。
她停下來,背對我說:「那年我也流了血。」
婆婆二十二歲那年,在早餐店的面臺旁失去第一個孩子。
她說得很平,像在報一筆早已結清的帳。
「那時候你公公去載貨,店不能關。我婆婆說懷孕的人多走多做才好生。我肚子痛,她叫我不要裝。晚上我一個人在店裡揉麵,血就順著腿流進鞋子。」
她低頭看自己的赤腳。
「我沒有手機。隔壁店關了,門外又在下雨。我喊過兩次,沒人聽見。」
我躺在客廳那張床上,忽然明白她每晚為什麼一聽見床架響就坐起來。
她守的不是我。
或者說,不只是在守我。她在守那個二十二歲、鞋裡全是血、喊了兩次都沒人回應的自己。
「後來呢?」我問。
「後來你公公回來,把我送醫院。第二天我婆婆還說,早知道就不要讓我顧店,害她少賺一天。」
她扯了扯嘴角。
「所以我看到你躺在房裡,門關著,我就睡不著。我知道醫師說靜養。我不是要你起來做事。」
「可你說以前的人懷孕照樣工作。」
「我是在生氣。」
「生我的氣?」
「不是。」她看向窗外,「我是在氣為什麼你可以躺,我那時候不可以。講出口就變成你也不該躺。很難聽,我知道。」
她終於轉過來,眼睛紅得厲害。
「我不是恨你有福。我是看見你有福,才知道自己當年真的很苦。」
我胸口像被什麼慢慢撐開。理解沒有讓那些難聽的話消失,也沒有使我的邊界變得不重要。可我第一次能把她的傷和我的需求放在同一張桌上,而不是逼其中一個退出。
「媽,我可以讓門開著,也可以戴緊急鈴。
但你不能整夜坐在旁邊。你守到自己站不起來,還是有人沒被照顧。」
她抹掉眼淚:「我不知道還有別的方法。」
「我們一起找。」
早上,雅婷來了。我把昨晚的事只說到婆婆允許的程度。雅婷沒追問那次流產,只拿出紙,列出洗澡協助、備餐、回診接送、夜間緊急聯絡。
婆婆一看到表格就皺眉。
「家裡人做事還要寫?」
雅婷說:「不寫就永遠是最先心軟的人做。」
我看著那句話,拿筆在「夜間第一聯絡人」旁寫下敬偉的名字。
婆婆愣了愣,也在「復健陪同」旁寫下雅婷,接著把「備餐」拆成外送與週末採買,沒有再把自己的名字填滿每一格。
敬偉傍晚回來,看到白板時臉色很差。
「你們真的要把家弄得像公司?」
「公司至少會記工時。」雅婷說。
他看向我:「舒晴,你是我老婆,你也覺得我故意害你?」
「我覺得你取消服務,讓媽媽受傷,也讓我承擔風險。這不是感覺,是發生過的事。」
「我都說會道歉了。」
「道歉不會自動完成夜班。」
我把夜間聯絡卡推給他。週一、三、五是他的名字,週二、四由付費服務支援,週末再協調。祭祖一欄則寫著:主辦人周敬偉,自行決定縮小、外燴或取消。
他盯著白板。
「叔公會怎麼看我?」
婆婆慢慢說:「就讓他看。」
星期日早上,敬偉還是沒有取消祭祖。他大概相信我們最後會心軟。
八點,叔公帶著兩箱飲料到門口,看見廚房冷冷清清,臉立刻垮下來。
「秀月,你們在搞什麼?」
婆婆坐在沙發上做復健動作,沒有起身。
「敬偉主辦,問他。」
叔公轉向我。我把醫師開的休養說明放在床頭,沒有解釋。
「一家人哪有這麼計較?」他說。
我回答:「正因為是一家人,才不能只用兩個人的身體付帳。」
敬偉站在玄關,手裡還拿著沒退掉的豬肉。他終於明白,這次沒有人會替他把承諾變成一桌菜。
祭祖最後改在餐廳辦了六桌。
敬偉一上午打了十幾通電話,訂位、退食材、挨叔公的罵。他每做一件事,臉色就更難看,像終於看見一句「照舊」背後藏著多少工。
回家後,他把帳單往桌上一放。
「外燴和餐廳差了快兩萬。」
婆婆正在熱敷,連眼皮都沒抬。
「你要面子,自己付。」
「媽,祭祖不是我的事,是全家的事。」
「以前是我和舒晴做,所以叫全家的事。今天你做,就變成你的事?」
敬偉噎住。
我沒有勝利的快感。腹部沉沉的,提醒我每一次衝突都會在身體裡留下重量。我把白板移到餐桌中央。
「我們要開會。」
「現在?」
「趁大家都在,也趁你剛做完一次。」
雅婷用視訊加入。我們先列不可討價還價的限制:我的活動量依醫師評估;婆婆的彎腰、搬重物依復健師建議;任何人不得以親戚觀感取消已同意的協助。
接著是工作。
備餐、清潔、採買、陪診、夜間聯絡、宗親應對。每一項都要有名字、時段和替代方案。敬偉一開始不停說「到時候再看」,我就把那格留白。
「留白代表沒有人做。」我說,「不是自動變成我或媽媽。」
他抬頭看我,像第一次意識到空白不會自己長出一個女人。
「我工作常出差。」
「那你負責支付替代服務,並提前四十八小時確認。」
「這樣很沒人情味。」
「讓別人無償待命才沒人情味。
」
婆婆忽然開口:「我以前也說過一樣的話。」
她看著白板,沒有替自己辯護。
「舒晴剛嫁來時,我教她做粿,叫她記住哪天拜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