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的安胎床搬進了客廳_第5章 星期四下午
星期四下午,婆婆拎著陶土工具出門。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問我:「晚上想吃什麼?」
我說:「你上完課再說。今天不是你的班。」
她愣了一下,笑著把門關上。
屋裡沒有砧板聲,也沒有人守著誰。
我抱著女兒坐在窗邊,第一次覺得安靜不是無人照顧,而是每個人都知道,輪到自己時要回來;不輪到自己時,可以放心去過自己的生活。
女兒滿月後的第一個星期,白板差點被敬偉擦掉。
那天叔公帶著兩位姑婆來看孩子,進門先盯著冰箱旁那張輪值表。上面寫著尿布、瓶喂、洗衣、回診,也寫著婆婆星期四不上班。
叔公笑得很大聲。
「敬偉,你一個大男人半夜起來泡奶,還寫給全家看,不怕同事笑?」
敬偉手裡正拿著洗好的奶瓶。他僵了一下,轉身把奶瓶放進消毒鍋。
姑婆接著說:「秀月也真是,媳婦在坐月子,你還去學捏泥巴。以前我們哪個不是一手抱孩子、一手煮飯?」
婆婆坐在窗邊,膝上放著陶藝課未完成的小盤。她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在溼陶土上留下四道痕。
我正在餵奶,沒有立刻回話。
以前的我會先笑,說大家辛苦了,再偷偷把白板收起來,免得敬偉和婆婆難做人。可我看見敬偉伸手去拿板擦。
「不要擦。」我說。
所有人都轉過來。
我把女兒抱穩,聲音不大。
「那不是表演給別人看的,是我們避免有人倒下的方法。叔公如果覺得半夜照顧自己的孩子可笑,可以不看。」
叔公的臉垮了。
「我只是開玩笑。你現在講話怎麼這麼衝?」
敬偉握著板擦,沒有替我接話。
我等了幾秒,問他:「你要擦嗎?」
他看向母親。婆婆膝上的盤子已被她捏變形。
敬偉把板擦放回去。
「不擦。這是我家在用的。」
那句話並不漂亮,甚至帶著勉強。可他說完後,自己在「凌晨瓶喂」旁補了一個勾。
叔公坐不到十分鐘就走了。姑婆臨走前還說婆婆被媳婦帶壞,婆婆沒有反駁,只把那隻被捏歪的小盤重新壓平。
門一關,敬偉便問我:「你一定要當面頂嗎?」
「你剛才也想擦。」
「我只是覺得一張紙不值得吵。」
「如果不值得,你為什麼要擦?」
他沉默。
婆婆把陶土收進盒子,說:「因為他怕。」
敬偉皺眉:「媽。」
「你怕叔公說你不像男人,跟我以前怕人說不像好媳婦一樣。怕不是罪,但你不能每次一怕,就叫別人替你付。」
敬偉看著白板,許久才說:「我真的會怕同事知道。」
這是他第一次把面子說成害怕,而不是原則。
我沒有立刻原諒,也沒有趁機教訓。我問:「那你準備怎麼辦?」
他拿出手機,把原本只拍孩子的家庭動態改成一張普通照片。照片裡是消毒鍋、奶瓶和他的手,文字只有一句:今晚輪我的班。
他沒寫新好男人,也沒標註我。
貼文發出後,有同事笑他,也有人私訊問輪值表怎麼做。敬偉把空白版本傳出去,沒有再說是我要求的。
真正的反覆發生在我復職前。
學校希望我提早兩週回去,理由是輔導室人力吃緊。主任在電話裡說:「你看起來恢復得很好,孩子又有婆婆照顧,大家互相一下。」
那句「互相」讓我本能地想答應。
我甚至已經開啟行事曆,準備把自己的休息刪掉。
婆婆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我的表情。
「你又在說沒關係?」
我摀住話筒。
「學校臨時缺人。」
「缺人是誰的工作?」
我愣住。
這句話曾經是我問敬偉的,現在輪到我回答。
我回復主任,願意提供一次線上交接,但不提前復職。對方沉默了幾秒,開始說學生需要我。
「正因為學生需要穩定的老師,我才不會在身體還沒恢復時回去,再臨時倒下。」
結束通話後,我手心全是汗。
婆婆沒稱讚我勇敢,只把一杯溫水放到桌上。
「星期四我也差點不去上課。」她說,「姑婆的話一直在腦子裡。」
「那你去嗎?」
「去。盤子被我捏壞了,要重做。」
我們都笑了。
白板沒有讓我們從此不怕,也沒有把敬偉變成另一個人。它只是讓每一次退回舊習慣時,都有人能指著那個空格問:這次是誰答應的?誰付時間?誰有權說不?
有天夜裡,女兒發燒。我和敬偉一起帶她就醫,回家已近清晨。婆婆聽見門響,從房裡出來。
她沒有直接接走孩子。
「需要我做什麼?」她問。
敬偉說:「媽,你先睡。早上九點如果我們還沒醒,幫忙接藥局電話就好。」
婆婆點頭回房。
我看著敬偉。他累得眼睛發紅,卻自己把臨時任務補到白板上。
那一刻我明白,規則真正開始生效,不是在大家都贊成時,而是在疲憊、害怕、被嘲笑的時候,我們仍沒有把代價推回最容易心軟的那個人。
我復職後,第一個來輔導室找我的孩子叫安安。
她坐在椅子邊緣,雙手塞在口袋裡。班導師說她最近常在上課時睡著,作業也沒交,家長認為她故意偷懶。
我問她晚上幾點睡。
她盯著鞋尖,小聲說:「不知道。」
我沒有追著問。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媽媽上夜班,弟弟半夜會醒,阿嬤腰不好,所以她要起來泡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