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順不能只掛我的帳_第7章 每個人的人生終於沒有再疊成我的待辦清單

每個人的人生終於沒有再疊成我的待辦清單。

星期五，我搭早班車回臺中。

復職面談時，主管問我:「家裡安排好了嗎?」

我差點回答「媽媽還是需要我」。

話到嘴邊，我改成:「我們建立了輪值和備援。我固定星期三陪診，其餘時間照制度走。」

主管點頭，翻開排班表。

「那你先接回原本兩個社群，第三個月再加量。」

我在同意書上簽名。筆尖碰到紙時，手有一點抖。

不是因為不確定。

是因為這是很久以來，我第一次簽下一件只屬於自己的安排。

一個月後，媽媽在月曆上畫了兩顆釦子。

不是以前那件缺口的衣服，是兩顆完整、歪歪的圓。她穿著淺藍色襯衫坐在共居宅的公共客廳，右手還不靈活，卻真的自己扣好了最下面兩顆。

我想替她把上面的扣整齊，她抬眼看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轉而比了一個贊。

「很厲害。」

媽媽笑了，把黃色蠟筆插回筆袋。

共居宅的午餐不是我設計的，但營養師按照她的吞嚥評估調整軟硬度。第一次看到餐盤時，我仍忍不住檢查肉切得夠不夠細、湯有沒有增稠。

媽媽敲敲桌面。

「今天，你不是上班。」

「今天星期三，我陪診。」

「陪診。不是檢查廚房。」

她說完自己先笑，我也笑了。

我回到社群營養中心三週。起初每隔一小時就看手機，怕輪值出錯，怕共居宅漏訊息，怕阿凱又臨時消失。後來我發現，多數事情真的不需要我第一個知道。

星期二的交通改期，雅芬直接在群組確認;耗材快用完，專用帳戶依比例扣款;阿凱有一次星期日要帶客戶，星期五就先和媽媽商量，換到星期六。

他仍會遲到。

前周晚了二十分鐘，媽媽照樣把磁鐵移到「未完成」,等他補足時間才移回去。阿凱抱怨過那個欄位太像學生記缺點，媽媽只說:「那就不要遲到。」

婉晴出月子中心後，帶孩子來過一次。她沒有叫我替她拿任何東西，反而把一疊尿布放進阿凱懷裡，讓他自己顧孩子，自己陪媽媽在院子曬太陽。

我們聊了十幾分鍾，大多是孩子睡眠和媽媽復健，沒有討論要不要成為親密姊妹。

離開前，她對我說:「那三筆錢，阿凱已經從他自己的帳補回去了。」

「我有看到。」

「謝謝你沒有把坐月子寫成我的錯。」

我頓了一下。

「本來就不是。」

她點點頭，去追抱著孩子手忙腳亂的阿凱。

姑姑也有變化。她還是會在群組轉養生文章，但每次評論前，媽媽都問她下個月交通費哪一天入帳。兩次之後，她開始先匯款，再說意見。

家沒有變得溫馨無缺。

阿凱偶爾仍覺得我太硬，姑姑仍說制度讓親情變淡。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平靜。有一天媽媽感冒，我差點直接請掉整週的假，連排班表都打開了。

最後，是媽媽叫我關掉手機。

「我有照服員。有醫生。你晚上再來。」

那天我坐在辦公室，替一位獨居阿姨調整餐食，心裡一直不踏實。可晚上去看媽媽時，她已吃過藥，精神不錯，還嫌我帶的粥太沒味道。

我終於明白，內疚不一定代表我做錯了。有時只是舊習慣發現自己失去工作。

陪診結束後，我推媽媽到一樓。阿凱已在門口等，今天輪到他送她返家。

他把一個透明檔案袋交給我。

「這個月的收據，你帶回去整理一下?」

我沒有接。

「帳不是我管。拍照上傳專用群組，月底三個人一起確認。」

他嘆氣:「你看一眼比較快。」

媽媽從輪椅上抬頭。

「我也會看。」

阿凱像想說她看得慢，最後忍住，把檔案袋放回自己包裡。

「好，晚上拍。」

他推媽媽往停車場走。走了幾步，媽媽忽然叫我。

「宜真。」

我追上去。

她從膝上的袋子拿出輪值板，遞向我。

「要我帶回家?」我問。

她搖頭，把板子往共居宅櫃檯方向指。

「放這裡。我看得到。」

「好。」

以前我會覺得，重要的東西交給我才安全。現在那塊板不在我家、不由我保管，反而比任何時候都可靠。

阿凱先去開車，我陪媽媽把輪值板掛回牆上。她把我的白色磁鐵放在下週三，又把自己的黃色磁鐵貼在星期一復健。

「下週，選單......」她開口。

我拿出筆，習慣性地猜:「想換魚?」

媽媽看我一眼。

我笑著把嘴閉上。

走廊有人推餐車經過，輪子壓過地磚接縫，發出規律的喀噠聲。我握著筆，沒有催，也沒有替她選。

過了一會兒，媽媽慢慢說:「下週選單，我想自己跟營養師談。」

我在紙上寫下預約時間。

「好。你講，我等你。」

我點頭，在她說完之後才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