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順不能只掛我的帳_第5章 他把聲音壓低
他把聲音壓低。
「我臨時有客戶。房仲沒有成交就沒收入,你有固定薪水,你不懂。」
「我懂臨時有事。我不懂的是你為什麼說你陪了。」
阿凱看向媽媽。
「媽,你也知道我忙,對不對?」
媽媽沒有替他回答。她用左手剝水梨上的網套,動作慢得讓人心急。
阿凱等不下去,轉回來對我說:「岳家都知道我有出媽媽的照護費。婉晴她媽還說我很負責。你現在這樣一鬧,我以後怎麼做人?」
那一瞬間,我終於看懂六萬元買的是什麼。
不是媽媽的復健,不是營養品,也不是交通。
是他在兩個家庭裡的身價。
他送岳母宴席、送同事禮盒,對外說自己還負擔母親照護。所有錢加在一起,變成一張「好丈夫、好女婿、好兒子」的收據,而收款人寫我的名字。
「你怕的不是這個家散,是大家發現你沒有自己說的那麼好。」
他臉色變了。
「你現在站著說話不腰疼。從小爸媽就覺得你比較可靠,我做什麼都不夠。現在我好不容易有自己的家、有客戶尊重我,你還要當眾踩我。」
我愣住。
這是他第一次說出可靠這兩個字像一種分配。原來我被分到責任,他被分到討喜,我們都拿著父母給的角色活了太久。
但理解不是免責。
「我不會替你在會議上說明所有動機。」我說,「你只要說明取消復健和支出用途。」
「如果我不去?」
媽媽終於剝下水梨網套。
「那就......不算你。」
阿凱轉頭。
媽媽慢慢說:「我的事,不算你。」
他站在原地,像被那句話抽走了所有辯解。
離開前,他把水梨又往桌子裡推了一點。
「幾點?」
我看向媽媽。
她回答:「星期六。兩點。」
阿凱點頭,沒有再問我。
那天晚上,我把照護表重新列印。原本每天主責後面都預填「宜真」,我一格一格刪掉。
空白看起來很不安。
也很誠實。
星期六下午兩點,餐桌上沒有水果盤。
媽媽說不必。她要我只放四樣東西:復健月曆、實際支出表、長照選項卡、輪值磁鐵。
姑姑和姑丈一進門,看見桌面空空的,臉色都有點不自然。阿凱最後到,坐在離媽媽最遠的位置。婉晴還在月子中心,用視訊參加,鏡頭只照到她肩膀以上。
葉雅芬坐在媽媽旁邊,但她開場第一句是:「今天由陳女士主持。我只在需要說明長照資源時回答。」
姑姑立刻說:「自家人何必搞得這麼正式?秀枝,大家都是擔心你。」
媽媽抬起左手。
「等我講完。」
屋裡靜了。
她把月曆翻開,從三號開始。
「三號,我自己吃半碗。五號,扣兩顆。七號......沒有去。」
阿凱動了一下。
媽媽繼續指九號、十號,再指十四號。
「十四號,也沒有去。不是宜真取消。是沒有人來。」
姑姑看向阿凱。
他咳了一聲:「我那兩天都有臨時客戶,我有跟姊說。」
「你沒有。」我說。
「可能訊息太多漏掉了。」
我沒有拿出錄音,也沒有逼他承認說謊。我只把照護群組的日期頁面放在桌面,七號和十四號都只有他傳給我的「都好」。
婉晴從平板裡開口:「你也跟我說你陪婆婆復健了。」
阿凱的臉紅起來。
「我不是故意不管媽,我是真的忙。」
媽媽問:「忙,為什麼說有去?」
他張了張嘴。
這次沒有人替他補答案。
沉默拖得很長,樓下傳來小孩拍球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阿凱最後低聲說:「因為每個人都在問。我不想讓人覺得我只顧岳家。」
姑姑皺眉:「那六萬呢?你到底有沒有給宜真?」
「我是說我花掉的總額,不是匯給她的現金。」
「便條寫已交給我統籌。」我把紙攤開,「這句是什麼意思?」
他不看我。
「我想說之後再一起算。」
婉晴把自己的訂單頁面傳到家庭群組。
「滴雞精、我媽生日宴、牛肉麵,都是我們這邊的支出。坐月子需要休養沒有錯,但那不是婆婆照護費。我的名字也不要再拿來說姊姊不能問。」
她聲音不大,說完停下來喝水。
阿凱抬頭看平板:「你現在也站她那邊?」
「我站在自己的帳這邊。」
姑丈嘆氣,說年輕人就是愛把事情弄複雜。姑姑接著說,以前兄弟姊妹照顧父母,哪有算到每一趟車。
媽媽又抬手。
「美玉。」
姑姑停住。
「你要星期四買菜,還是出車錢?」
姑姑愣了好幾秒,才說:「我真的腰不好。」
「那出車錢?」
她看了姑丈一眼。
「一個月一次可以。」
媽媽把一顆藍色磁鐵放在交通費那一欄。
沒有責罵,沒有掌聲。只是一句意見落成了一項責任。
接下來,媽媽讓雅芬說明三個方案。居家服務能維持現在住處,但夜間與臨時交通仍需家屬補位;日照中心白天有活動,晚上回家;共居宅有無障礙空間、固定照服員,能自己安排復健,每週也可返家。
雅芬問:「陳女士,你想選哪一個?」
阿凱立刻說:「媽住家裡比較習慣吧?外面哪有自己家好。」
我也想開口。我擔心共居宅的餐不符合吞嚥需求,擔心她晚上按鈴沒人立刻來,擔心親戚說我把母親送出去。
但我看見媽媽的手放在共居宅選項卡上。
我閉上嘴。
「住那裡。」她說,「星期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