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順不能只掛我的帳

我掀開媽媽的藥盒，底下壓著一張寫有我名字的便條。

「照護費六萬已交宜真，後續支出由姊姊統籌。阿凱。」

我盯著那行字，右手還捏著降血壓藥。窗外賣豆漿的機車正沿巷子慢慢騎過，擴音器拉長了尾音，廚房裡的稀飯噗地冒出一顆泡。

六萬元，我一毛都沒收到。

「媽，這張你看過嗎?」

媽媽坐在餐桌旁，右手平放在膝上，左手扶著桌緣。中風後，她說話比以前慢，一個句子常要分兩三次吐完。

她看了便條一眼，嘴唇剛動，我已經順口接下去。

「阿凱大概只是先寫著，晚點會匯吧。」

媽媽皺了眉。

我知道那個表情。小時候我偷吃早餐店的荷包蛋，她也是這樣看我，不罵，只等我自己把謊吞回去。

可我還是把便條折起來，塞進圍裙口袋。

弟媳婉晴三天前剛生完孩子，人在臺中的月子中心。阿凱一下說要跑醫院，一下說房仲月底要結案，電話裡總有嬰兒哭聲和人催促他的聲音。

我告訴自己，再等一天。

反正媽媽的營養品不能等，復健用的彈力帶也斷了。出院時護理師提醒她吞嚥還不穩，液體要增稠，肉要切細，不能隨便買一碗粥就算一餐。

我拿出信用卡，在巷口藥局刷了三千八百六十元。

老闆把發票遞給我時問:「你弟不是也回來了?我昨天有看到他車子。」

「他來看媽媽。」

我說得很快，像替他蓋章。

其實他只待了十二分鐘。

進門先和媽媽自拍，傳到家族群組，配一句「再忙也要陪媽媽」。接著他問我冰箱有沒有滴雞精，拿了兩盒就走，說婉晴產後需要補。

滴雞精本來也是他買的。我當時沒說什麼。

一家人，算得太細很難看——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也拿來勸過自己無數次。

回到家，我把增稠粉分裝好，在每一小盒貼上日期。媽媽用左手慢慢舀稀飯，湯匙碰到碗緣，叮、叮，聲音很輕。

她右手邊放著一本月曆。

上面不是字，而是一些小圖:歪斜的湯匙、圓圓的門把、少一顆釦子的衣服。我以為是她復健時隨手畫的，伸手想移開，媽媽卻用左手按住。

「不要。」

「好，不動。」

我把手收回來，手機就在這時震了兩下。

家族群組裡，姑姑傳了一張長輩圖，紅底黃字寫著「孝順不能等」。底下接著一句:「阿凱又出錢又出力，宜真回來照顧也辛苦。只是公家的錢、兄弟的錢，都要記清楚，才不會傷感情。」

我看了三遍。

群組裡沒人問那六萬有沒有真的到我手上。大家只看見阿凱昨天傳的自拍，和他剛貼出的轉帳總額截圖。截圖切掉了帳號、日期和收款人，只留下醒目的「60,000」。

二堂叔回了一個大拇指。

表姊說:「宜真最細心，帳給她管最放心。」

我忽然明白那張便條不是提醒媽媽，是替我指定角色。

從這一刻起，媽媽吃了什麼、復健有沒有去、六萬元花去哪裡，全都會算在我頭上。錢不必真的進來，我卻已經成了全家的帳戶。

而且是一個可以隨時查問、永遠不用入款的假帳戶。

我點開網路銀行，從月初往下看。薪資、房租、自動扣款，還有我這周刷掉的尿布墊、交通費、增稠粉。

沒有阿凱。

我截了空白的入帳紀錄，手指停在傳送鍵上。

以前的我會先私訊他，替他留面子。等他說忙、說忘了、說明天，再自己把這幾天墊過去。最後哪怕他只匯一半，我也會在群組裡說已經處理好。

媽媽用湯匙敲了一下碗。

「你......吃。」

我才發現自己的早餐一口都沒動。

「我等一下吃。」

這一次，媽媽沒有順著我。她慢慢說:「每次......都等一下。」

那五個字比任何責備都準。

我坐下來，把冷掉的稀飯吃了兩口，然後在群組輸入一句話。

「阿凱，麻煩提供六萬元的匯款日期、收款帳號末五碼，以及照護支出明細。我目前沒有收到這筆款項。」

我沒有貼銀行畫面，也沒有說他騙人。

訊息送出去後，原本跳個不停的群組安靜了。

一分鐘後，阿凱沒有在群組回覆，卻打來電話。

我按下接聽，他連招呼都省了。

「姊，你有必要在大家面前鬧嗎?」

我看著圍裙口袋露出的便條一角。

「我只問錢匯到哪裡。」

「我現在很忙，婉晴還在坐月子。大家都一家人，你一定要算得這麼難看?」

我握著手機，舌尖已經碰到那句熟悉的「算了」。

媽媽卻把月曆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點。

我把那兩個字吞回去。

「對，這次要算。」

阿凱隔了兩個小時才把明細傳來。

與其說是明細，不如說是三個讓人閉嘴的標題。

營養費兩萬四、交通費一萬一、照顧人情兩萬五，正好六萬元。沒有日期，沒有店家，也沒有誰同意支出。

我問:「營養費買了什麼?」

他回了一張貼圖，一隻熊抱著愛心，上面寫「辛苦了」。

我沒有再私訊，直接做午餐。

媽媽現在能吃軟飯，但肉絲太乾會嗆到。

我把雞腿肉剁細，加南瓜和一點高湯，試過黏稠度才端上桌。她吃了兩口，指指我的手機。

「他......說?」

「還沒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