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順不能只掛我的帳_第4章 他回了一個雙手合十的貼圖
他回了一個雙手合十的貼圖,沒再說話。
我看著一排已讀,第一次發現孝道文章最怕的不是反駁,是空白的輪值表。
阿凱私訊我:「你故意讓長輩難堪?」
我回:「他們可以不認領,但不能只把責任丟給我。」
「你以前不是做得好好的?」
這句話讓我笑了一下。
原來一個人長期撐住的獎勵,就是所有人都認為她可以繼續撐。
我把手機放下,幫媽媽吹乾頭髮。吹風機聲音很大,她忽然抬手示意我停。
「不要......都你。」
我關掉吹風機。
「你是說,不要都我做?」
她點頭,又補了一句:「你會生氣。」
我胸口一酸。
「我已經在生氣了。」
媽媽看著我,沒有叫我彆氣。她只把毛巾遞過來,讓我擦掉濺到手臂上的水。
晚上八點,婉晴傳來訊息。
她先說:「姊,我現在精神還不太好,如果句子很亂,你再問我。」
接著,她傳了三張訂單。
滴雞精是月子中心加購,八千八百元水果禮盒是她媽媽生日宴,十二盒牛肉麵是阿凱說要送同事,請她幫忙選口味。
「這些都是阿凱刷卡,但他跟我說那是他自己出。我不知道他列在婆婆照護費。」
我問:「你願意讓我在家庭會議上說明用途嗎?只說專案,不談你坐月子的細節。」
她很快回:「可以。坐月子的錢我們夫妻自己算,不能用婆婆的名字,也不能用我的名字堵你。」
我盯著最後一句看了很久。
一直以來,我把婉晴放在阿凱那一邊。不是因為她做過什麼,而是阿凱每次都說「婉晴需要」「婉晴會不高興」「婉晴孃家看著」。
我直到現在才發現,他也替她說了太多話。
阿凱九點打來。
「你還去煩婉晴?她才剛生!」
「是她主動找我。」
「你到底想怎樣?不就是幾筆先放一起,之後再調。」
「從今天起,我不再代墊。緊急醫療除外,所有支出先確認用途和付款人。」
「你這是在威脅我們。」
「不是。我在說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你非要把這個家逼散是不是?」
以前聽到這句話,我一定會立刻道歉。家若散了,總像是那個最先說不的人有罪。
但這次我問:「一個家要靠我不問帳、一直刷卡才不會散,那它本來黏在哪裡?」
阿凱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結束通話。
客廳安靜下來。媽媽坐在沙發上,顯然聽見了。
我正想解釋,她抬起左手。
「開會。」
「你想開家庭會議?」
「嗯。我講。」
我問她想邀請誰、在哪裡、什麼時候。她一個一個回答,中間停了很久。
我都等了。
最後,她指著月曆,又指向冰箱上幾顆買菜用的磁鐵。
「這些,也要。」
我明白了。
這場會議不是替我洗清六萬元。
是媽媽要把自己的日子拿回去。
葉雅芬第一次來家裡時,沒有先問我媽媽一天吃幾餐。
她把資料夾放在桌上,椅子轉向媽媽。
「陳女士,你現在最想自己做到的是什麼?」
媽媽想了快半分鐘。
我腦中已經冒出三個答案:自己上廁所、自己吃飯、右手抬高。我咬住舌頭,沒出聲。
「出去。」媽媽說。
雅芬問:「想去哪裡?」
「不是去哪裡。是......想出去,就出去。」
雅芬點點頭,在紙上寫下「移動自主」。
她才開始介紹居家服務、日間照顧、復康巴士和無障礙共居宅。每一項都列出能提供什麼、不能提供什麼、每月自付額多少。
沒有一個方案叫「女兒辭職回家」。
我看著那幾張表,心裡竟有一點委屈。原來照護不是隻能靠我硬撐;原來這些選項一直存在,只是我從沒把自己不做列為選項。
雅芬問媽媽想先看哪一個。
媽媽指了共居宅。
「那裡不是養老院。」我下意識解釋,「是有無障礙房間、公共廚房,也有照服員......」
媽媽看我一眼。
我停住,笑得有點尷尬。
「好,你自己問。」
她真的問了。問晚上能不能關門、復健可不可以自己排、週末能不能回家。每句都說得慢,雅芬一次也沒有搶答。
我們約好隔天參觀。
雅芬離開後,我的主管打來。
「宜真,你的長假月底到期。中心願意讓你先回來做三天,但我們不能一直空著社群個案。」
我走到後陽臺,看著曬衣架上的毛巾。
一個月前,我會立刻說家裡還需要我,再想辦法延長。那句「需要我」既辛苦又安全,因為只要我還是不可替代,就不用承認工作可能失去、人生可能停住。
「我下週可以回去談排班。」我說。
主管鬆了一口氣,約我星期五面談。
掛電話後,我有罪惡感,像剛把媽媽丟下。
媽媽卻在廚房門口問:「上班?」
「先談。」
「去。」
她說得太直接,我鼻子一酸。
下午,阿凱提著一箱水梨來。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刻意不看月曆。
「姊,我們不要真的開什麼會,親戚都來很難看。我補兩萬給你,其他算我請客,行不行?」
「你補的是哪兩萬?」
「又來了。」他抓抓頭髮,「就大概啊。你墊的,還有復健車。」
「阿凱,這不是我收多少封口費。」
「講那麼難聽幹嘛?」
「你把婉晴的產後支出、岳母生日宴、工作禮盒都掛在媽媽名下,又說六萬交給我。
現在你想私下匯兩萬,讓我在群組說誤會一場。那媽媽兩次沒去復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