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順不能只掛我的帳_第3章 我立刻明白自己問錯了
我立刻明白自己問錯了。她不知道電話另一頭髮生什麼,她只知道沒有人帶她出門。
「對不起。你只要說你知道的。」
她的眉頭慢慢鬆開。
「他說,你會帶。」
「但他沒有告訴我。」
媽媽點頭。
七號那天,我在市場買菜。十四號,我為了趕營養門診的線上會議,把筆電架在廚房,還問阿凱復健順不順。他回我「都好」,附了一個笑臉。
只要他說一句,我可以想辦法叫長照車,或請陳老師改成居家訓練。
可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取消比承認自己沒空容易。反正媽媽說話慢,我又會補上所有空缺。最後照片還在,陪診的名聲也在,只有媽媽月曆上的格子空著。
「媽,對不起。」
她看我。
「我一直以為我幫你回答,是讓你比較省力。」
媽媽花了很久才把一句話說完。
「有時候......省力。有時候......沒有我。」
我眼眶一下熱了。
她沒有罵我,這反而更難受。
爸爸還在的時候,家裡遇到事情總是找我。瓦斯帳單、醫院掛號、保險理賠,我動作快,表格看一遍就會。阿凱嘴甜,負責逗大家笑;我可靠,負責讓事情消失。
久了,我也把「事情由我處理」當成愛。
媽媽中風後,這個習慣變得更理直氣壯。她說一個字,我猜十個;她抬一下手,我已經把水杯遞到嘴邊。我以為那叫細心,卻沒發現她每完成一個動作,都得先越過我的手。
「以後我等你。」我說。
媽媽指著月曆。
「明天,我要去。」
「好。明天去復健。」
她又搖頭。
我忍住沒猜。
她慢慢補完:「先問我,幾點。」
我吸了一口氣,拿出陳老師給的兩個時段,逐一念給她聽。
媽媽選下午兩點。
這是很小的選擇。小到以前的我一定會替她決定上午比較不熱、交通比較順。但她選完後,在十六號畫了一個小時鐘,畫得歪歪扭扭,嘴角卻翹了一下。
手機震動時,我正幫她把黃色蠟筆削尖。
阿凱在群組丟出一張表。
表格比昨天完整一些,多了日期和金額,卻仍沒有實際用途。最上方用粗體寫「媽媽照護總支出:63,420元」,下方特別標紅:「已交由宜真統籌。」
他接著發了一段話。
「我本來不想講,但媽媽連續兩週沒去復健,親戚都在問。我錢已經出了,也儘量抽空陪,姊姊既然負責照顧,希望能把心放在媽媽身上,不要一直為小錢吵架。」
姑姑秒回:「復健怎麼可以停?宜真,這不是錢的問題,是良心。」
二堂叔問:「六萬多都花去哪裡?帳要說清楚。」
表姊傳:「有困難可以說,不要耽誤阿姨。」
我看著那些訊息一行一行冒出來,胸口先是發冷,接著發燙。
阿凱把自己取消的復健,掛到我的帳上了。
我可以立刻拍下月曆,丟進群組證明他說謊。可以貼出陳老師的來電紀錄,告訴每個人七號、十四號究竟輪到誰。
可那本月曆不是我的證物。
它是媽媽的。
我轉頭問她:「阿凱在群組說我讓你兩週沒去復健。我想把這兩個空白日期說清楚,也想告訴大家這本月曆是你記的。可以嗎?」
媽媽看了很久,先點頭,又抬起左手。
「我也,要講。」
「好。」
我把手機放在她看得到的位置,沒有替她打字。
「你慢慢說,我等你。」
她卻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把月曆闔起來。
「不是現在。」
我愣了一下。
媽媽看著不停跳動的群組通知,語氣很慢,卻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讓他們......把話講完。」
群組裡最後一個開口的是姑丈。
他說:「做女兒的不要只會拿收據說嘴,時間也是錢。」
我等了五分鐘,確認沒有人還要補充,才把剛整理好的表格傳上去。
表格只有四欄:日期、用途、付款人、使用人。
我沒有列誰比較孝順,也沒有把自己半夜換尿布墊、凌晨量血壓的時間換算成時薪。不是那些勞動不值錢,而是我不想再站在他們設好的擂臺上,比誰犧牲得多。
「目前可確認的媽媽照護支出是一萬一千九百四十元,其中我支付九千三百四十元,阿凱支付兩千六百元。」
我接著寫:「其餘專案收件地與使用人不符,待釐清,不列入媽媽照護費。」
群組安靜了十幾秒。
阿凱先跳出來:「你把自己買菜也算進去,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吃的?」
我回:「我只列媽媽專用的增稠粉、尿布墊、藥費、復健交通。共同食材沒列。」
姑姑說:「問題不是幾千塊,是媽媽兩週沒復健。」
我把下週的照護表傳上去。
星期一上午復健、星期二下午回診、星期三居家訓練、星期四採買與備餐、星期五共七個可認領時段。每格後面都是空白。
「姑姑說得對,時間也是錢。請關心媽媽的家人今晚十點前認領能做的時段。不能到場,也可以選擇負擔長照交通或居服費。」
原本每分鐘都有新訊息的群組,突然像斷了網路。
姑姑隔了很久才回:「我腰不好,沒辦法搬動你媽。
」
「星期四採買不用搬媽媽,你可以選那一格。」
她又沉默。
姑丈說自己不會開車。我告訴他長照車已可預約,只需要陪同。
二堂叔住高雄,我說可以選擇負擔一次車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