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順不能只掛我的帳_第2章 我這次沒有替阿凱找理由

孝順不能只掛我的帳發布時間:2026-07-21

我這次沒有替阿凱找理由。

媽媽點了一下頭,左手把月曆翻到這個月。她看得很專心,我卻還不懂那些圖。

下午,我按照阿凱傳來的信用卡末四碼,問他要電子發票載具截圖。他不肯給,只丟了幾張訂單頁面,每張都刻意裁掉收件人。

但他忘了裁地址。

第一筆滴雞精送到臺中一間月子中心;第二筆水果禮盒送到烏日一家餐廳;第三筆是十二盒常溫牛肉麵,取貨點在他的房仲門市。

媽媽吞嚥訓練期間不能吃牛肉麵。水果禮盒的金額是八千八百元,也不可能是我們冰箱裡那四顆芭樂。

我把三張圖圈起來,問他:「這些都不是媽媽用的,為什麼列照護費?」

電話立刻打來。

「滴雞精婉晴也喝得到,媽以後也能喝,買多一點比較便宜,有差嗎?」

「送到月子中心,媽媽一盒都沒拿到。」

「婉晴替我們家生小孩,你送她一點東西會怎樣?」

「送她沒有怎樣。你可以說那是你們的產後支出,不是媽媽的照護費。」

他吸了一口氣,背景傳來推車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

「姊,你也是女人,怎麼這麼沒同理心?婉晴坐月子不能受氣。」

「我沒有叫她受氣。我在問你的帳。」

「你就是要在這時候找麻煩。」

他每一句都繞著婉晴走,像只要把一個剛生產的女人放在話中間,我就不能再往前一步。

我看著爐上那鍋為媽媽調整過質地的雞肉南瓜。照護不是一個漂亮名詞,是每一口能不能吞、每一次藥有沒有準時、每一趟復健誰去接。

「阿凱,把用途分開。婉晴的、岳家的、你工作的、媽媽的,各自列。

「你真的很愛算。」

「因為你把別人的錢算到媽媽頭上。」

他掛了電話。

十分鐘後,姑姑在群組點名我。

「宜真,女人嫁出去又回孃家照顧,難免心裡不平衡。但那是親媽,花多花少不要計較。阿凱現在孩子剛出生,你當姊姊要體諒。」

我看著「女人嫁出去」五個字,胸口像塞進一團溼抹布。

我沒有結婚,這些年在臺中租屋工作,每個月固定匯五千元回家。爸爸生病時是我請假陪診,喪禮的尾款也是我付。可只要我問一次帳,我就變成嫁出去又回來計較的女兒。

阿凱只要抱著孩子拍一張照片,就是兩家的好兒子、好丈夫、好爸爸。

我打了一長串話,列出自己付過的每一筆錢。快按送出時,又全部刪掉。

不是因為算了。

是因為我忽然看清楚,現在把十年的委屈全倒進群組,只會讓他們繼續談我的態度,不談這六萬元。

我改成三行。

「坐月子支出應由夫妻協議,我不評論。媽媽的照護支出必須有日期、用途、付款人與使用人。今晚九點前請阿凱補齊,未補齊的專案不列入照護費。」

姑姑很快回:「一家人搞得像公司,冷冰冰的。」

我第一次沒有向她解釋我不是冷冰冰。

傍晚五點,媽媽的復健師陳老師打電話來。

「林小姐,我想確認一下,阿姨明天會來嗎?」

「會啊,我已經排好接送。」

對方停了停。

「那就好。上週她臨時取消,我怕是身體不舒服。居家訓練也中斷兩次,右手如果一直不用,退步會很快。」

我握緊手機。

「上週哪一天?」

「星期四,十四號。家屬早上打來說沒人陪,所以取消。

十四號是阿凱負責。

那天他在群組傳過一張媽媽坐在客廳的照片,說「陪媽媽復健,等等還要趕回臺中」。姑姑在底下連發三顆愛心。

我問陳老師:「再前一次呢?」

「七號,也是星期四。」

兩個星期四。

我走回餐桌,媽媽正用左手握著黃色蠟筆,在月曆的十五號畫一個歪歪的門把。七號和十四號的格子卻是空的。

我在她旁邊坐下。

「媽,星期四阿凱有帶你去復健嗎?」

她抬起頭,嘴唇慢慢張開。

我差點又替她說「是不是忘了」。

媽媽看著我,左手按住那兩個空白格。

「你,先不要講。」

「你,先不要講。」

媽媽說完這句話,喘了一口氣。

我把原本要問的第二句收回去,雙手放在膝上。

她低頭看月曆,左手食指先點三號。格子裡是一支湯匙,旁邊有兩條短線。

「這天......我自己,吃完半碗。」

她又點五號,那裡畫著一件缺兩顆釦子的衣服。

「兩顆。自己扣。」

九號是一個方框,十號是一隻鞋,十五號是剛畫好的門把。那些我以為毫無意義的塗鴉,原來每一格都是她從身體裡拿回來的東西。

門把代表她可以握住;鞋代表她在扶手旁走了六步;方框是她第一次把積木放進指定位置。

她沒有寫「進步」,因為右手握不了筆,左手寫字又太慢。她就畫最簡單的圖,留給自己看。

我喉嚨發緊。

這三週,我每天替她量血壓、切食物、排藥盒,自認比誰都懂她需要什麼。可我從沒問過這本月曆是什麼。

我只把它當成應該從餐桌移開的雜物。

媽媽的手停在七號。

空白。

「阿凱來。」她說。

「他有帶你去嗎?」

她搖頭。

「拍照。電話響。他說......有事。」

「那十四號呢?」

「也沒有。」

「是他取消的?」

媽媽抬眼看我,眉頭又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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