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順不能只掛我的帳_第6章 阿凱問

」

阿凱問:「你想清楚了嗎?」

媽媽看著他。

「是我住。」

四個字，把桌上所有孝順表演都推到一邊。

她接著排輪值。星期三複健，我陪;星期日返家，阿凱接送;姑姑每月負擔一次交通;共同耗材從專用帳戶按月分攤，每筆支出要有用途和使用人。

阿凱說星期日有時要帶客戶。

媽媽回答:「可以換。要先說。不能說有來。」

他低著頭，點了一下。

最後輪到那兩次取消的復健。

媽媽沒有要求他在每個親戚面前道歉。她說:「車錢、課錢，補回來。兩次，重新排。」

阿凱問:「這樣就好了?」

「先做。」

會議快結束時，我把輪值表拿到自己面前。

每天主責那一欄，從媽媽出院起都預設是我。現在，星期一是居服員，星期二是共居宅交通，星期三才輪到我，星期日是阿凱。

還有兩格空著。

我手裡捏著白色磁鐵。只要往上一放，所有人的不安就會消失。

姑姑看著我:「宜真，你反正比較有經驗，空的先幫忙一下，以後再說。」

我看向媽媽。

她也在看我，沒有期待，沒有命令。

我把磁鐵放回盒子。

「空著就啟動付費備援。費用按規則分攤。我只認領星期三。」

說出口的瞬間，我心臟跳得很快。

沒有誰鼓掌。姑姑不太高興，阿凱臉色也不好看。

可屋頂沒有塌，媽媽也沒有因此少一頓飯。

會議散去後，她把月曆翻到下週，在星期三畫了一輛小車，又在星期日畫一棟房子。

我問:「這是返家?」

她點頭。

接著，她把黃色蠟筆遞給我。

「你的，畫上班。」

我在星期五的格子裡，畫了一個很醜的公事包。

媽媽看了一會兒，笑了。

那是整張月曆上，第一次出現不屬於她復健的事。

阿凱第一次輪值就遲到了。

星期日早上九點，他應該去共居宅接媽媽返家。九點十二分，我的手機響了。

「姊，我前一組客人還在看房，你先去接一下，我十點前一定到。」

我站在玄關，車鑰匙就在鞋櫃上。

從我家開到共居宅只要十五分鐘。媽媽可能已經穿好外套坐在門口，怕麻煩別人，不會催。只要我出門，一切都能照原定計劃進行。

我的手已經碰到鑰匙圈。

「你有打給共居宅嗎?」我問。

「我想說先問你比較快。」

「輪值表上有備援電話。」

「姊，真的就這一次。」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每一次都是真的只有一次，合起來就成了我的十年。

「你現在打去，說你遲到，請他們啟動交通備援。費用記你的。」

他沉默兩秒。

「你人明明在彰化。」

「對。但今天不是我的時段。」

「媽在等耶。」

愧疚像一根熟悉的線，準確勾住我的胃。

我閉上眼，想起會議上那兩個空白格。制度不是在大家都有空時才有效。若我第一次就補上，以後磁鐵只是裝飾。

「你打電話。我不去。」

阿凱掛得很用力。

我把車鑰匙放回鞋櫃，坐在玄關的小凳子上。接下來的十五分鐘比一整天還長。我忍不住想像媽媽孤零零等著，想像照服員在背後說子女不孝，想像親戚知道後又把責任推回來。

九點三十二分，共居宅傳來訊息。

「陳女士已搭合作車隊返家，預計十點抵達。家屬輪值未到，依約記錄備援交通一次。」

媽媽沒有被丟下。

世界也沒有因為我沒出門而停擺。

十點零五分，車子停在巷口。我去扶媽媽下車，她卻先指著自己右手。

右手正輕輕抓著車門扶手。

「我自己。」

我退半步，讓她慢慢站穩。

進屋後，她拿出輪值板，把星期日那顆寫著阿凱的磁鐵移到最下方「未完成」。

我問:「他說晚點會來，要不要先等等?」

媽媽搖頭。

「來了，再移。」

她比我更懂紀錄不是懲罰。做了就做了，沒做就沒做，不必先用親情塗改。

阿凱十一點半趕到，手裡還拿著房屋資料夾。

他看見磁鐵的位置，臉色難看。

「我又不是不來。」

媽媽說:「你沒來接。」

「客戶臨時——」

「可以換。要先說。」

會議上訂的話被原封不動送回來，他沒地方繞。

阿凱坐了幾分鐘，拿起輪值表，自己把下週日改成周六下午，並打電話向共居宅確認。接著，他從手機匯了兩筆款:一筆是我墊付的實際照護費，一筆是兩次復健課與備援車資。

他把畫面給我看。

「這次真的匯了。」

我確認帳戶入帳，回他:「收到了。」

他像在等我說「都過去了」。

我沒有。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我以前一直覺得，反正你會處理。」

「以前會。」

我把手機收起來。

「現在不會。」

那不是一句漂亮的和解。他也沒有突然哭著承認所有錯。媽媽叫他幫忙把陽臺那盆九層塔移到有陽光的地方，他去搬，搬完問還有沒有事。

媽媽說有，讓他陪她走到巷口再回來。

他看了一眼手錶，最後把資料夾放下。

下午，婉晴傳訊息來，說阿凱已向她媽媽更正，那筆生日宴不是婆婆照護費。

「我也跟他說，以後不要拿孩子和我當擋箭牌。

他不高興，但有聽完。」

我回了一個「好」。

我們沒有因此變成無話不談的好姊妹。這樣反而真實。她照顧自己的身體和孩子，我照顧我的工作與星期三，媽媽照顧她能自己決定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