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嫁妝裡多了三艘船
迎親前七日,我在嫁妝清冊裡看見三艘不認得的船。
紙上墨色未乾,右下角卻壓著澂江船號的水紋印。
那方印原本鎖在我書房第三格,除了我,只有陸既明拿過一次。
那次他說,成婚後侯府要替我拓北線,先把代領文書備好,免得我一個新婦日日往碼頭跑。
我當時還覺得他體貼。管事把硃砂推到我面前:「沈姑娘只須補一個私印,三艘船便能入嫁妝總冊。
世子說,這是給您的驚喜。」
我沒有碰印泥。「船名。」
「照月、棲霞、長春。
」「造船塢、下水日、掌櫃和首航貨類。」
管事笑意僵了一瞬,「都是侯府安排,姑娘何必問得這樣細?
」「因為寫的是我的名字。」
我合上清冊,硃砂盒被紙風推得轉了半圈。「沒有驗船,我不補印。」
陸既明午後便來了。
他穿著大婚才該穿的絳色外袍,袖口沾了一點金粉,進門先替我扶正髮簪,像過去每次要我退讓時那樣溫柔。
「照水,三艘舊船而已。
侯府拿下來整修,算進你的嫁妝,是替沈家抬體面。」
「抬誰的體面,為何不先告訴我?」他嘆了口氣。
「你就是太愛管細帳。
等進了侯府,這些事交給管事。你只要做世子夫人。」
我抬眼看他:「我母親死前沒叫我做誰的夫人。
她叫我把每艘船帶回來。」
他的手停在我發邊。「婚期將近,別為小事傷和氣。」
我把三張貨票抽出來。
票上寫著上等雲絲,每船八十箱,三日前已由東埠入倉。
可三日前,東埠封潮半日。
那場逆風把我自己的兩艘船都堵在蘆灣,哪來三艘陌生船安穩入倉?
「我要去東埠。」陸既明按住貨票,「今日不合適。」
「那就更合適了。
」我抽回紙,邊角在他掌心劃出一道白線。
東埠比往常安靜。
裝卸的號子斷斷續續,幾名女船工站在棧橋外,腳邊擱著包袱。守門人見我來,先看了一眼侯府方向,才低聲說程掌櫃已被撤了。
「誰撤的?」「世子府的文書,說婦人掌船不吉利。」
我找到程雁時,她正坐在廢纜堆上磨刀。
四十二歲的人,鬢邊有一道被纜繩抽過的白疤。她沒向我行禮,只問:「少東家也來收我的鑰匙?」
「我來驗照月、棲霞、長春。」刀刃停了。
「那三艘是你的?」「票上說是。」
程雁站起來,把刀插回腰後,「票會說話,船身不會撒謊。」
三艘船泊在最裡側,船漆新得刺眼。
貨票說它們剛卸過八十箱雲絲,船腹吃水卻只留下兩道淺痕,相差足足一掌。
我蹲下摸那道潮線。指腹沾到細白晶粒,不是河泥。
程雁也捻了一點,放在舌尖。「鹽。」
雲絲怕潮,正經絲船絕不會有鹽霜。
身後忽然傳來靴聲。
侯府管事帶著人封住棧橋,仍是上午那張笑臉。
「姑娘,世子請您回去備嫁。
」我把沾鹽的手指在三張貨票上一一按過。「告訴他,嫁妝裡有鹽,我得先嚐清楚是誰的。」
?# 第二章 他要的是我的碼頭
程雁用竹尺量吃水時,侯府管事一直站在岸上催。
「一艘二尺七,一艘二尺九,最深也不過三尺。」她報得很慢,「真裝過八十箱雲絲,至少四尺二。除非沈家的絲是長了翅膀,自己飛進倉裡。」
兩名船工忍不住笑,笑聲剛起又被管事瞪回去。我叫人拆艙板。
板縫裡除了鹽,還卡著一小片黑亮的礦石。澂江以南不產這種東西,北線礦場卻拿它鍊鐵。侯府有免檢牌,私船若掛在我的嫁妝名下,進出埠口便能少一道查驗。
這已不是替誰買船。有人拿我的名字走一條不肯見光的路。
陸既明在暮色裡趕到。他沒有先看我,反而走到程雁面前。
「撤職文書已下,你不該再碰船。」
程雁把竹尺往地上一立,「我沒碰。尺是少東家拿的,數也是她看的。」
他轉向我,聲音壓低:「照水,我們回去談。」
「就在這裡談。三艘船載過什麼?」
「舊船走過鹽和礦,有什麼稀奇?」「貨票為何寫三日前載雲絲入倉?」
「管事抄錯。」「三張都錯,錯得一模一樣?」
他看了一眼周圍的人,眼底那點溫和終於褪了。「你要為一個被撤的女掌櫃,讓整座碼頭看侯府笑話?」
我忽然聽懂了。
他不是怕我查到哪個女人,也不只是怕三艘船。他怕我在眾人面前證明,侯府可以被問責。
「明日辰時,我要看原始船契和航簿。」「若我不給呢?」
「我就停三艘船。」
陸既明笑了一聲,「東埠一半的驗關文書要經侯府。你停得起?」
第二天,我知道了答案。我停不起。
原定出港的十二艘商船有七艘被壓著不發牌。布商、藥商和茶行的人堵進沈家前廳,問我為何在婚前鬧脾氣,害他們錯過潮期。
每錯一個潮期,貨物便多一日倉租。茶受潮,藥走味,損失不會因我受了委屈就消失。
我沒有躲進內院。「今日倉租由澂江船號先墊,退單依原契賠付。」
老帳房急得拉我袖子,「少東家,這一日就是兩千兩。
」「記在停航損失,不記人情。」
我一筆筆籤。簽到第九張時,手腕已酸得抬不起來。陸既明派人送來一隻紅木匣,裡面是那枚我沒蓋下去的私印,另附一句話:補印,今日放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