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蘭的春天_第6章 老支書看着他
老支書看著他,說了一句:
「你當年走的時候,給她們留飯了嗎?」
我爸啞了:
「走吧,再鬧我叫派出所了。」
老支書揮揮手,看熱鬧的人散了。
我爸站在那兒,手裡還舉著那張離婚證,像個立正罰站的小丑。
10
拆遷款下來那天,我媽帶我去了縣城。
她把錢存了,又帶我去買了一身新衣裳。
玫紅色的棉襖,我穿上像過年。
我媽站在櫃檯前看來看去,給她自己也挑了一件。
大紅色的呢子大衣,二百多塊。
這是她這輩子買過最貴的衣裳。
她穿上以後,對著鏡子照了很久。
賣衣服的小姑娘說:
「大姐,這顏色太豔了吧?穿給誰看呀?」
我媽笑道:
「豔什麼豔,我以前只知道穿給那個老東西看。
「現在我穿給我自己看。」
那天,她穿著那件紅大衣,帶我去了縣城最好的飯館。
點了四個菜,有魚有肉。
服務員端菜上來的時候,我媽看了我一眼:
「明珠。」
「嗯?」
「媽以後不嫁人了。」
我筷子頓住:
「媽這輩子嫁過一次,差點把命嫁沒了。」
她夾了塊魚放進我碗裡。
「以後媽就跟你過,你讀書,媽掙錢,咱誰也不靠。」
她頓了頓,又說:
「你放心,媽不會再心軟了,以前活得太糊塗了,現在醒過來了,以後都清醒著。」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頭扒飯。
11
後來,我媽用拆遷款在縣城買了一套商品房,又在鎮上買了兩間門面。
一間開小賣部,一間租給人家賣窗簾。
她學會了記賬,學會了騎摩托車,學會了一個人去批發市場進貨。
馬麗萍到底還是跟著相好的去了南方。
走之前把許偉送來,說要讓孩子跟爺爺奶奶住幾天,就再也沒回來。
許偉在我家住了下來。
是我媽接的。
她眼也沒抬:
「不是可憐大人,是看不過眼。」
許偉一開始不說話,像只受驚的兔子,叫人都不會。
後來慢慢好了,我媽讓他跟我一起上學,他成績不算好。
但肯幹活。
每天早上起來掃院子劈柴,從來不用人叫。
有一回我媽問他:
「你恨不恨你媽?」
他想了很久,說:
「恨。」
又補了一句:
「也恨我爸。」
我媽摸了摸他的頭,沒說什麼。
12
我從省城放寒假回來,在鎮上碰見了一個人。
那人拄著柺杖,縮在菜市場門口的牆根底下。
面前擺著個豁口的搪瓷碗。
他頭髮花白,臉上全是褶子,左邊褲腿空了一截,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我差點沒認出來。
是劉老三的人乾的。
馬麗萍跑了以後,他的賭債徹底沒人還了,利滾利翻到了五萬多。
劉老三的人找到他,把他剩下的那條好腿也打斷了。
這回不是裝的,是真斷了,從膝蓋以下截掉的。
沒人照顧他,他那個遠房堂叔早就不認他了。
馬麗萍在南方嫁了人,連信都沒捎回來過一封。
他徹底成了個廢人。
我站在菜市場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他也抬起頭來看我,眯著渾濁的眼睛認了半天,嘴唇抖了抖:
「明......明珠?」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看著他,什麼感覺都有。
可最上頭的不是恨,也不是可憐,而是一種快意。
這個男人給我媽的每一分苦,最後都加倍還到了他自己身上。
老天爺不是不長眼,是時候沒到。
他從碗裡抓了一把皺巴巴的零錢,全是毛票,手哆哆嗦嗦往我這邊遞:
「明珠,爸對不起你和你媽,爸這輩子......就是來給你們娘倆當反面教材的。
」
他聲音顫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怎麼的:
「你跟你媽說,我後悔了,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當年踢了她那一腳。」
我看著那把毛票,沒接。
我把兜裡買參考書剩的五十塊錢掏出來,放在他碗裡。
我覺得欠他的最後一點東西,也該了了。
「我媽讓我告訴你,好好活著,活著才能看見她過得多好。」
他愣了半秒,忽然嗚嗚地哭了起來,哭聲引得好幾個路人扭頭看。
我沒再看他。
轉身走的時候,聽見後面「咚」的一聲悶響。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這事跟我媽說了。
我媽正在縫釦子,手裡的針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縫。
我看著她:
「他腿沒了,在要飯。」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線頭咬斷:
「跟咱們沒關係了。」
她的語氣很淡,跟說今天天氣不好似的。
從那以後,再沒人見過許建國。
有人說他死在了縣城的橋洞底下。
有人說他被收容站拉走了。
還有人說他爬火車去了南方,去找馬麗萍了。
誰知道呢。
畢竟也沒人在意。
13
畢業後我留在省城工作,把我媽接了過來。
許偉去學了修車,在鎮上開了個小鋪子。
他手藝不錯,人也老實,生意慢慢好起來,逢年過節會來省城看我媽,從來不空手。
有一年過年,他喝了點酒,忽然叫了我媽一聲「嬸兒」。
叫完自己先紅了眼眶。
我媽笑著罵他沒出息。
去年我買房,我媽拿出一個存摺。
裡面是她這些年攢的錢:
「首付,媽給你出。」
我推脫著不用。
她說:
「拿著,當年要不是你攔著媽,這些錢早被你爸騙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新房陽臺上站著,看著樓下的萬家燈火。
忽然想起九五年秋天的那個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