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蘭的春天_第4章 我爸張了張嘴
我爸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咱倆算什麼?」
我媽這句話,把櫃檯裡的辦事員都問笑了。
「大姐,說實話,這種男人你還跟他過啥,法律上他有老婆,你跟他住一起,說句難聽的,你才是......」
她沒把話說完,但我媽聽懂了。
我媽的臉一點點冷下來。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只是從包裡拿出一個本子,遞給辦事員:
「同志,那麻煩你幫我開個證明,證明許建國跟馬麗萍在一九八三年登記結婚,現在婚姻狀態還是存續的。」
我爸慌了:
「淑蘭,你開這個幹啥?」
我媽沒理他。
證明開好,我媽仔細摺好放進兜裡,轉身就走。
我爸追到門口:
「淑蘭,你聽我說,我跟麗萍早就斷了。
「那結婚證就是個破紙片子,我都不記得了,你給我點時間,我去找她辦離婚。」
我媽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了我爸一眼,那個眼神,跟當年她拽著行李不鬆手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但又不一樣。
當年是絕望,現在是徹底的冷。
「許建國,你不用費心了,你欠賭債是假的也好,真的也好,跟誰結過婚也好,都跟我沒關係。」
她頓了頓,
「從今天起,你不是我男人,我也不是你媳婦,你賴在我門口一天,我就去派出所報一天案。
「你要是再敢進我家院子,我就把這份證明影印一百份,貼滿全村電線杆子。」
我爸的臉徹底灰了。
那天晚上,我爸沒有回我家。
他被我舅「送」到了鎮上汽車站。
我舅給了他二十塊錢:
「車票錢,回你的縣城去吧。」
我爸坐在候車室的長椅上,抱著那條斷腿,像條沒人要的狗。
我爸被送到汽車站的第三天,又回來了。
07
這次不是來裝可憐的,他是來鬧的。
那天傍晚,我媽正在院子裡收辣椒,我在屋裡寫作業。
院門「砰」一聲被踹開了,門閂彈飛出去,砸在雞圈上,雞嚇得撲稜稜亂飛。
我爸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滿嘴酒氣。
那條斷腿居然穩穩當當撐著地,連柺杖都沒拄。
他也不裝瘸了:
「周淑蘭!你給老子出來!」
他一把掀翻了院子裡晾辣椒的竹篩,辣椒滾了一地。
我媽直起腰,看著他,沒動:
「你行啊你,給老子做局,去民政所查我,開證明?」
我爸一腳踢翻小板凳:
「我告訴你周淑蘭,我許建國在縣城混了十五年,還沒被一個女人這麼整過!
「你今天把那份證明給我交出來,再把拆遷款的事給我說清楚,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我媽沒說話,把我往身後攬了一步。
我爸以為她怕了,更來勁了:
「你一個農村女人,大字不識幾個,要不是我當年娶你,你這輩子都嫁不出去!
「現在你趁我有難落井下石?你以為你多了不起?」
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指著我媽鼻子:
「我告訴你,把我惹急了,我讓你和你那個小崽子都沒好日子過......」
話音未落,院門口傳來一聲冷笑:
「讓誰沒好日子過?」
我舅周德勝站在門口,袖子捲到胳膊肘,手裡提著一根扁擔。
他身後跟著老支書,還有兩個村裡值夜巡的民兵。
我爸的酒醒了一半:
「德......德勝,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剛才說讓誰沒好日子過?」
我舅一步步走進來,扁擔在地上拖著,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再說一遍,我沒聽清。」
我爸往後退了兩步,腿這回是真軟了,要不是扶著牆,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我喝多了,我說胡話......」
「喝多了?」
我舅把扁擔往地上一杵:
「喝多了腿就不瘸了?喝多了就能踹我姐的門?喝多了就能掀我姐的東西?」
他轉頭看向老支書:
「支書,你可都聽見了。」
老支書沉著臉,揹著手走過來,看著我爸直搖頭:
「許建國,你當年卷錢跑了我沒追究你,你回來騙錢我也沒報案。
「你今天倒好,踹門、砸東西、恐嚇婦女兒童,你這是要幹啥?想進去蹲幾天?」
我爸臉徹底白了:
「支書,我沒想幹啥,我就是一時氣不過......」
「一時氣不過?」
老支書冷笑,
「一時氣不過就踹門砸東西,要是天天住這兒,還不得放火?
「行了,別說了。」
他揮揮手,兩個民兵走上來,一左一右架住我爸:
「送派出所,私闖民宅,醉酒鬧事,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我爸被拖出去的時候,回頭喊了一聲:
「淑蘭......」
我媽從始至終站在院子裡,一句話沒說。
直到聲音遠了,她才彎腰去撿地上散落的辣椒。
我蹲下去幫她撿:
「媽,你剛才怕不怕?」
她把最後一個辣椒放進篩子裡,拍了拍手上的土:
「怕啥,他現在最怕的人是我,不是我怕他。」
她站起來,看著院門口那扇被踹壞的門,說了一句:
「明天讓你舅來修門,換一扇鐵的。」
第二天一早,訊息就傳遍了全村。
許建國踹門砸東西被送派出所的事,成了村裡的頭條新聞。
加上之前欠賭債、假斷腿、重婚,一樁樁全被翻了出來。
從此以後,許建國再沒敢踏進我們村半步。
後來聽說他在派出所裡蹲了五天,寫了保證書,按了手印。
出來的時候,連鎮上汽車站都不敢待了,直接扒了輛拉煤的貨車走的。
我以為事情到這兒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