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蘭的春天_第5章 可半個月後
可半個月後,又有人來了。
08
但這次來的不是許建國。
是一個女人。
那天是星期天,我在院子裡寫作業,聽見門口有人喊:
「請問,這裡是許建國家嗎?」
我抬頭一看,院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四十來歲,頭髮燙得很過時,以前應該挺講究的,但現在全塌了。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呢子大衣,手裡拎著一個破皮包,腳上的皮鞋裂了口子。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低著頭不說話。
我媽從灶屋出來,愣住了:
「你是?」
那女人咬了咬嘴唇,眼圈一紅:
「嫂子,我是馬麗萍。」
我手裡的筆掉在作業本上。
馬麗萍?
那個廠長千金?許建國當年就是跟她跑了的?
我媽臉色微微一變:
「你來幹什麼?」
馬麗萍眼淚掉下來了:
「嫂子,我實在沒地方去了,我爸進去以後,廠子封了,房子抵了,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
她拽了拽身後的男孩:
「這是建國他兒子,叫許偉。」
那男孩抬頭看了我媽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媽看著那個瘦巴巴的男孩,表情複雜。
許久不見的彈幕飄了過來:
【別信她的眼淚!她來找你們是因為聽說許建國回來過,想透過你們找到許建國!】
【她根本不想養這孩子!她跟相好的要去南方,帶著孩子不方便,想把孩子扔給許建國!】
我心裡一沉。
馬麗萍還在哭:
「嫂子,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這些年我也遭報應了,建國他以前老唸叨你,說你是個好女人......」
「這些話就不必說了。」
我媽打斷她。
馬麗萍一愣。
我媽說:
「許建國不在我這兒,他半個月前就讓我趕走了,你要是找他,去縣城汽車站問問。
」
馬麗萍沒想到我媽這麼幹脆,擦眼淚的手都停了:
「嫂子,那能不能先讓我們娘倆......」
「不能。」
我媽搖頭。
「我跟你沒交情,也不用你叫我嫂子,你當初跟許建國過日子,那是你們的事,我跟許建國已經沒關係了。」
她說完轉身要走。
馬麗萍急了,一把拉住我媽的袖子:
「嫂子,你發發善心,我兒子好歹也是建國的骨肉,你總得看在......」
「看在誰的份上?」
我媽甩開她的手:
「許建國當年踢我肚子的時候,你有沒有勸過他發善心?
「他十五年不管我們娘倆死活的時候,你有沒有勸過他發善心?」
馬麗萍張著嘴,臉漲得通紅。
「我現在不是求你們可憐。
「我跟你沒關係,你們一家人鬧成什麼樣,跟我周淑蘭沒半點瓜葛。」
她說完,看了那個叫許偉的男孩一眼。
那男孩站在那裡,瘦得鎖骨都凸出來,衣服袖口磨爛了。
我媽的眼神動了一下。
但也只是動了一下。
「走吧。」
她轉身進了灶屋。
馬麗萍站在門口,哭了一陣,見沒人理她,只好帶著孩子走了。
我趴在門縫上,看見她拉著許偉的手,走到村口時忽然鬆開,去翻包裡的煙。
那男孩就站在旁邊,像一件多餘的行李。
晚上吃飯時,我媽忽然放下筷子:
「那孩子太瘦了。」
我握著她的手:
「媽,你別心軟。」
她沒說話。
第二天,她讓我去鎮上買了兩箱牛奶、一袋米、一桶油,放在村口大樹下。
然後託人給馬麗萍捎了口信。
東西被人拿走了,人沒來。
我問她:
「你還管她們幹啥?」
我媽想了想,說了一句:
「那女人我不欠她的,但那孩子沒做錯什麼。
」
09
徵地公告下來那天,村裡跟過節似的。
紅標頭檔案貼在村委會門口,周圍圍了上百號人。
我家宅基地不小,按面積算,拆遷補償能有小十萬。
十萬可是一筆鉅款。
訊息傳出去的第三天,我爸又出現了。
他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到村口。
穿了一件不知道從哪借來的舊西裝,頭髮梳得油光光。
他不敢進我家院子,就站在外面喊:
「淑蘭!淑蘭!」
我媽正在屋裡算賬,聽見他的聲音,眉頭都沒皺一下:
「明珠,把門閂好。」
我閂上門。
我爸還在喊:
「淑蘭,我找到麗萍了!我跟她辦了離婚!我自由了!
「這次是真的!離婚證在這兒,你看!」
他把一張紙舉過頭頂:
「淑蘭,我什麼都不要你的!我就想回來跟你過日子!咱一家三口好好的!」
村裡人又圍過來看熱鬧。
我趴在窗臺上,看見我爸站在院門外,手裡舉著離婚證,褲子膝蓋處還打著補丁。
他這模樣又寒酸又滑稽。
彈幕再次飄過:
【離婚證是真的,但他沒說實話,是馬麗萍主動回來跟他辦的,條件是這孩子的撫養費他得出。】
【而且他現在更急了,聽說你們村拆遷補償按人頭分,他想把戶口遷回來多佔一份!】
【這份算計,是真的一點不含糊。】
我把彈幕的內容跟我媽說了。
我媽笑了一下:
「那讓他喊吧。」
她去灶屋燒了一壺水,泡了茶,搬了把椅子坐在院裡。
我坐在她旁邊。
我們娘倆就那樣聽著我爸在院牆外面喊。
一會兒哭一會兒罵,喊了整整一下午。
嗓子都啞了。
最後村支書來了。
老支書揹著手,站在我爸面前:
「許建國,你別在這兒丟人了。」
我爸一把抓住他:
「支書,你評評理,我原配老婆,我親閨女,都不認我,我混到今天這個地步,她們連口飯都不給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