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秦淮河畔賣胭脂的商戶女。
打小我爹看著我就發愁,說我臉長得還行,可惜腦子不行。
性子綿軟,還不擅算計,在後宅大院少不得受氣。
他一心想替我尋個可靠的夫君。
可秦淮兩岸皆眠花宿柳之徒,哪有乾淨男子?
直到及笄那年,我從雪地裡救了周淮安。
他英俊無儔,性子清冷。
任多少青娥紅袖示好,也從不多看一眼。
屬實算得上品性純良。
家裡也只有寡母一人。
他說求娶,我爹便應了。
成婚十載,他官至三品,亦不曾納妾。
人人皆贊周郎情深,亦羨我得遇良人。
上巳那日,曲水流觴。
他頭一回多飲了幾杯,當眾說起了胡話。
他說想娶別的女人為平妻,求我成全。
他說:「瀾兒莫要多慮,我對你之心,亦不會減半分。」
我算來算去算不明白半分是多少。
索性不算了。
還是和離吧。
01
周淮安性子清冷,極少宴飲。
偏上巳節這日,邀了一眾知交故友小聚。
席間盡歡,眾人皆有幾分醉意,便扯起了閒話。
說前幾日尚書府的浪蕩二公子去世,貴妾柳婉兒被遣出府。
明裡是她自請出府,實是因在喪禮上與一外男牽扯不清。
忽有人問:「周侍郎,你與那柳氏是同鄉啊。
可曾聽說她在老家有個相好的?」
周淮安愣怔一瞬,回道:「不曾聽說。」
柳婉兒是周淮安原籍梅林縣縣令的庶女。
周父生前是柳府的西席。
想來他們是相識的。
但周淮安從沒在我面前提過柳婉兒。
我便從沒想過他們二人會有何瓜葛。
只是回頭見周淮安仰頭將一樽酒一飲而盡。
攥杯的手,指節泛白,似有萬千心事。
我心頭一緊,吩咐丫鬟去備醒酒湯。
待丫鬟端過湯碗,我將陳橘皮仔細挑盡,放在他面前。
他趁勢拉住我的手,眼眶微紅。
「瀾兒,有個遺憾埋在心底多年。
當年婉兒屬意於我,曾贈我一方繡帕。」
我心念一動,想起新婚夜他曾對著一方帕子感嘆。
說世上有幾個女子能嫁與自己的心上人,又有幾個男子能娶了自己的心上人。
而我笑回,我們不就是嗎?
好像那帕子上面繡著柳上雙飛燕。
原來他是在為他與心上人扼腕嘆息,而我一人幸福不自知。
果然如我爹所說,我腦子不行。
周淮安又飲了一杯。
眾友皆勸他勿再多飲。
他一反往常清冷的樣子,朗聲道:
「若不是當初我家徒四壁沒本事娶婉兒,她也不會做了別人的妾。
前些日子,我去弔唁,親眼目睹那尚書府欺她沒有子嗣,肆意折辱,很是可憐。
我們……終是虧欠她的。
就讓她進府做個平妻吧。
以後你事事順著她點兒,也算是彌補對她的虧欠了。」
02
他說完竟潸然落淚。
眾人錯愕片刻,又瞬間瞭然。
不過是又一樁風流舊事罷了。
唯有我算不明白。
我從雪地救了他。
周家家徒四壁,我家家業殷實,現在住的宅子是我的嫁妝。
他性子孤高,總是得罪同僚,我便主動結交女眷,上至公主下至小妾,助他從一介白衣到戶部侍郎。
他癱瘓的寡母日日刁難,連喝藥都要我親自端到跟前,我盡心盡力伺候了她十年。
到頭來,我怎麼還虧欠了旁的女人呢?
這賬是怎麼算的?
我昨日伺候婆母喝藥,還被她尋釁用藥碗砸了腦袋,怎的他不說我可憐,反而說別的女人可憐呢?
那我熬盡心血、辛苦操勞的這十年算什麼?
我猛地起身,想問個明白。
可忽然想起秦淮河上那些脂粉女子,為了爭薄情郎的恩寵也是這般吵鬧。
吵來吵去的日子,屬實沒意思極了。
男人說要走的時候,他的心就已經走了好久了。
挽留都是作踐自己。
我們商戶女,最懂得止損。
我又慢慢坐了回去,輕笑著點了點頭:「好啊。我成全你們,我們和離吧。」
03
「和離?我幾時說過要和離?」
周淮安倏地攥緊我的手。
我溫聲道:「你是三品侍郎,律例何曾許你娶平妻呢?
若不和離,她入府也只能為妾。」
周淮安掙扎片刻,釋然道:「也好。
你終是商戶女,婉兒是官家女。
讓婉兒先進門,我再納你,顧全了婉兒身份,亦不算辱沒你。」
他的語氣,便如說喝一碗粥、吃一粒果子那般平常。
一眾賓客皆尷尬起身。
臨走還勸慰我。
「周侍郎必是醉了。
那柳氏是尚書府二公子的妾室,他怎會真的娶她為妻呢?」
「周夫人不必擔心。
周侍郎如此愛重於你,待明日酒醒,必悔今日所言。」
我淡淡一笑。
周淮安是真心還是假意,我一眼便能看出。
單單是說起「婉兒」二字就目光溫柔,比看我時更甚十分。
只那一瞬我便明白,他與秦淮河上的那些男子原就一般無二。
我福了一下道:「多謝諸位好意。他既有此心,我當成全。」
眾人皆離去,獨我悵然坐在椅子上。
我從不知周淮安心心念念著柳婉兒。
若當初知道,我是不會嫁的。
我喝了盞釅茶,清下心中火氣。
阿爹說過,和氣生財。
不能為了不愛自己的男人生那勞什子的氣,得罪了財神,殊為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