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漣漪_第7章 懇請長老慈悲點化弟子愚痴
「懇請長老慈悲點化弟子愚痴。」
我兒恭謹低眉頷首。
方丈道:「你早已醒悟,何必遁入空門。」
芃芃卻搖頭。
「醒悟不受懲罰,不叫醒悟。」
「你為何覺得罪孽深重?」
他思緒陷入回憶裡:「弟子十歲時,姜國大亂,彼時父親身後有百姓將士,逃脫不能,而我母后想也不想丟下我們,因此事我記恨她一輩子。」
「即便後來她折返帶回救兵,弟子仍執迷不悟。」他垂目頓了頓道,「後弟子依父皇遺策,將從前險些把姜國滅亡的叛軍絞刀。於那年奸細敗露,他走投無路卻告訴了弟子一件往事。」
「奸細為東南將軍,他告訴弟子,當年母后沒有逃跑,是被他貪圖美色的下屬綁走的。當年他們更沒有折返回去救我們的計劃,是母后......」
說到這裡,他攥緊拳頭,眼尾生生逼紅。
「是母后委身於他,才換我們活下去。」
我已是徹底失了聲音。
是的,我並沒有拋棄他們。
是被人活生生綁走的。
那些要被我徹底封存在記憶裡的事再度泛起漣漪,我卻只記得回去那日李佶眼裡灰暗的光。
我害怕以為是他知道了。
可他朝我發火。
那亂糟糟的頭髮,髒汙的樣子至今難忘。
「柳漣漪,既有機會逃命,為何還要回來?」
我精神幾近消亡。
「有什麼可逃的,做流民太艱辛,我要做皇后,日日被伺候慣了,早已不習慣過苦日子了。」
那是我撒謊的話。
被李佶和芃芃聽得清清楚楚。
前者聽後咬牙切齒,拿起長槍衝鋒陷陣。
「好,朕必不負你期望。」
後者年紀小小,記恨我到我死。
「母后,我為何有你做母親。
」
他問我的話,我也記到現在。
後來他們成功了,我再度坐到皇后寶座。
我以為李佶會再不信我。
可他好似從未記得這件事一般。
只對我比從前更好。
前世還以我的名義行善事,修寺廟。
許多次我都想問他為什麼。
可我又委實不敢問,怕問了夫妻之間的溝壑更深。
矛盾糾結,一直延續到現在。
現下芃芃面容麻木地掉下眼淚。
「師父,人終將被從未得到之物矇蔽一生。自小父親教導我,母親只是得病了,並非不愛我。可我從未感受過她的愛,便偏執地憎恨母后。」
「後有一日我翻起居注。史官記載,母后生下我枯瘦如骨,日日不得好眠,脾氣暴躁異常。她日日啼哭,還曾做出自戕的舉動。太醫說母后是產後失血耗氣、百脈空虛所致,原來竟真的病了。
「我是如此糟糕的孩子嗎?」
不,我泣不成聲,連不成句。
「芃芃,怎麼會是你的緣故——」
可他聽不到。
芃芃自嘲地勾唇。
「母后最後也是自戕離世。」
「她是個自欺欺人的騙子,生前她嫌棄父皇年老痴呆,最後卻死在我為父皇修的陵墓前。弟子更是被豬油蒙了心,從不曾深想,倘若母后真的嫌棄,又怎會拒絕旁人照顧父皇,一日一日擦洗伺候十年,最後還與父皇一同死去呢。」
我已是癱軟在地,泣不成聲。
佛光潑灑到面前,眼前再度換了景象。
是沒有毀容、年輕的母親。
看起來眼前是在我還未出生時的青樓。
我瞧見了爹爹。
屋子裡冷冷悽悽,他眉目專注,向母親許諾:「待桃花開時孩兒降生,我便接你回去。
」
母親眼底涼薄一片,應好。
父親啟唇:「芳華,他若是男兒更好。」
這算是明明白白的期盼了。
母親撫摸著肚子,這次卻並沒有應話。
他走了。
她照舊站在二樓窗前看爹爹離去。
老鴇望著她嘆氣。
「你當真要在今日離去麼?」
「從兩年前開始你便處處不對勁,也不知是哪裡出了岔子,竟真讓你賺到了一百兩銀錢。」
孃親收回視線。
「夜深時我便離開,麻煩姐姐了。」
老鴇無奈,「那他若是來找你呢?」
「不會,」孃親唇角勾起一抹冷淡至極的弧度,「有點錢的落魄公子罷了,能有多少真心。」
孃親同我說過,爹爹那時靠近孃親並沒有袒露身份,青樓裡的人們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有錢。
現在母親賺到錢可以贖身走了。
這該是母親所期許的下一世了吧。
竟還有我麼?
母親是存心留下我的麼?
當晚老鴇送別母親,風大,她說話都發顫,大概是說江湖深遠,往後怕是一輩子不得相見了。
母親反倒真心誠意地彎唇。
「不會,再等十五年我會回來的。」
「回來作甚?不是要去西北麼?」
吹亂的髮絲被孃親挽到耳後。
「為......」孃親頓了頓,復笑,「為我成年的姑娘討門好婚事,姐姐,做人父母是這樣的。」
我眼淚嘩嘩墜落在地。
原來重來一世,母親仍然愛我的。
馬車漸行漸遠。
母親的聲音好似穿過身體。
「我得早做打算,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能變,一切都會變,何不早早利用。」
我尚且不明白她的意思。
然風雲驟變,眼前驀地傳來人呼喊。
「不好了!叛軍謀反!京城危!」
什麼——
我瞳孔瞬時地震。
發覺自己坐在馬車裡,而外面卻豔陽高照。
丫鬟面色緊張道:「明明昨日出京城還好好的,怎剛走一日就發生這樣的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