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漣漪_第6章 我最近時常能回到年少時
「我最近時常能回到年少時,我縱馬疾馳於疆場之上,爹爹誇讚我是未來的巾幗英雄。」
「兄長鄙夷我小小女子不成氣候。」
「我便對他大加咒罵,每每都要我母親哄勸。」
人之將死時,眼前就會出現此生最美的時光。
我從前也不外如是。
「挺好,」我替她掖掖被角,心裡悽清慘淡一片,「女兒很欣慰,最後一刻您沒有想父親。」
她沒有嗆我。
「世上男人都無情無義,你當我不曾看清麼?」母親眼角清淚爬過疤痕下的溝壑,「可人傻,知道是泥潭,卻躊躇踏進,再掙脫不出。」
我話音沉靜無比。
好似站在這場景之外審視著我們。
「沒關係,孃親,老天公平。」
「或許孃親哪日會重來世上一遭,若再遇到父親,切莫與他親近了,或者借他出去再逃走。」
她並不當真,「如今你緊著自己罷。」
母親已氣息奄奄。
我望著她的模樣,喉嚨似卡住石頭艱難。
最後還是決定如實相告。
「母親,女兒其實嫁過李佶了,你相信我嗎?我同他還生了孩子,他也聰慧明朗,喚芃芃。」
滿堂的風吹得冷,我卻呼吸困難。
她眼皮艱難掀起,「那為何今生不嫁給他了?將這門親事拱手讓給旁人?」
母親一向聰明。
我很多時候敬佩她。
「因為我也裝了一輩子。」
母親緩慢又緩慢地搖了搖頭。
「你還是忘了。」
「人怎麼能表演一輩子。演著演著就是自己了......倘若他真是如此,你再用這副性子結識他又有何不可?若他後來做成帝王,你的把戲豈不是一眼看穿,當真以為自己高明麼。」
母親說的話如水流入心底,「漪漪,湖太沉靜,當某日風動泛起漣漪,那是一生難忘的風景。
」
說到這裡,她已吐字很是困難了。
母親睜開枯老的眼看著我,氣若游絲。
「或許你早就懂了,只是病了。」
「假使你說的是真的,母親重來一世再不會選你父親,自然也生不出你了,你可否怪我?」
我搖頭,「不怪。」
她手掌有氣無力地撫摸過我的頭髮。
「有我做你母親,為難你了。」
這是我與母親頭次交心的記憶。
有且只有一次。
「將我葬回西北,從此不準入京。」
我為她整理面容說好。
「可熟悉那裡?」
我說哪裡都是人,問問總能到的。
況且我也死在了西北。
可這沒必要讓她知道了。
她艱難點頭,「芃芃......那孩子像誰多一些?」
「像李佶,」我放任眼淚肆虐,「他們眉眼相像,眼下都有一顆痣,長得甚是可愛。」
母親倦倦閉上眼睛。
「可惜我從未見過李佶,不然該想出來他的模樣了......」她一字一句說。
我??腔裡湧現出莫大的悲涼。
不知要說什麼才好。
未想下一瞬,這破敗的住處靜悄悄自外開啟縫隙。
光線熹微滲透進來,我被淚珠浸溼的眼睛看得模糊,卻見到前世今生都熟悉的人影走了進來。
心跳乍然停滯。
母親也費力睜開了眼睛。
李佶沒有看我,他身形高大,穿著最普通不過的常服,一步步走到孃親床榻前恭敬跪下。
「小婿李佶,拜見母親。」
腦海轟地一聲成了空白。
我徹底僵在原地。
前世因是青樓女子的女兒,父親將我過繼到嫡母名下,成了皇后,李佶總叫我回府看望母親。
我每次都謊稱與她不親近,不必探望。
現在他竟然來了......
母親更是震撼不已,可老天給的時限已到,她眼睫浸潤水光,偏過頭徹底閉目。
「好孩子,多謝。」
這天我再度失去了母親。
我靜默守著她的屍??久久沒有動彈。
任由風滾過髮絲,順著幹掉的眼淚貼在唇邊。
李佶默不出聲站在我身後。
前世鸞鳳和鳴的夫妻如今緘口不言。
......
我將母親火葬了。
她的骨灰我封在瓷瓶裡,求父親準我去趟西北。
他準了,要我儘快啟程。
臨行前外面竟還有馬車候著。
柳如意出來送我。
「阿妹,多謝你成全。」
「這是我的心意,盼你收下。」
前世嫡姐也曾同我說過這句話。
李佶登基以後,三皇子成了康陽王,姐姐成了王妃,他們夫妻恩愛,只是朝廷不穩,時常有叛軍謀亂,康陽王便死在了戰場之上。
我自入主未央宮以來,姐姐頭次來見我。
她形銷骨立,求我幫她一個忙。
我答應了。
所以她在那年出了京城,從那以後浪跡天涯,直到我死去,我都再沒有見過嫡姐。
現在外面豔陽明媚,照得我看不清她的模樣。
「我什麼都沒做,不必道謝。」
柳如意搖搖頭,塞給我一袋錢。
「安心去吧,往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今生她不想再去見皇兄了嗎?
......
馬車一路向西行,走了三日,於半途忽遇滂沱大雨。為了躲雨,我們躲進了一處破廟。
方進去瞧見尊碩大的金身佛祖。
我不懂佛,望見卻不由起敬。
正想放下母親骨灰瓶燒香拜一拜,然而四周場景驟然轉換,我瞳眸一縮,天旋地轉間換了天地。
四周霧濛濛的,又漸漸清晰起來。
有一男子身穿僧服自我位置處穿過。
看起來約莫已有四十歲。
我恍然,卻發覺這男人竟是......
我的芃芃!
他跪在蒲團之上,胳膊上刺目的燃臂香顯眼至極,被一位身穿袈裟的大師撫摸頭上的戒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