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歸_第6章 你想管嗎
「你想管嗎?」他問我。
我想了很久。
他耐心地等,一聲不催。
「不想。」我說。
齊豫嗯了一聲,繼續喝湯:「那就不管。」
我又夾了一筷菜放進嘴裡,嚼著嚼著,不知為何覺得今天的菜格外有滋味。
大約是鹽放得正好,不鹹不淡,像這日子。
14
母親親自來了齊家。
她來得匆忙,連帖子都沒遞,直接讓門房通傳。
我正陪婆婆挑春衫的料子,聽到顧夫人來了,手裡的緞子滑了一下。
齊夫人看了看我,拍拍我的手:「去吧。」
我走到前廳時,母親正坐在客座上喝茶。
她比上次見時憔悴了許多,眼下一片青黑,鬢邊竟生了幾絲白髮,手裡攥著帕子絞來絞去,像絞著一截看不見的繩。
「她看見我,猛地站起來,三步並兩步走過來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讓我手腕發疼。
阿沅,娘求你,你救救你姐姐,凌家不肯見她,你父親要把她送去家廟。
「阿沅,你替娘去凌家說說......」
我抽回手,後退半步,「我無能為力。」
母親愣住了,像沒料到我會這樣回。
她張了張嘴,眼眶迅速紅了:
「阿沅,娘知道從前委屈了你,可那是你親姐姐啊,你不能看著她被送去家廟,她這一輩子就毀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被握紅的手腕。
皮膚上留下幾道指印,過一會兒大約就會發青。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娘,姐姐這輩子,是在您的縱容下,自己親手毀掉的。」
母親渾身一震。
「您不辨是非,不分黑白,一點點養大了她的胃口,縱得她不知天高地厚,放任她不顧家族姐妹名聲,和男子隨意往來。
「如今她如此下場,不都是您一手促成的嗎?」
「阿沅......」
「您說姐姐不懂事,讓我多讓著她。如今,我不想讓了,也不想再去給她收拾爛攤子。」
母親的眼淚落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她從前哭的時候,總是顧明珠在旁邊哄著。
此刻她站在我面前哭,我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她哽咽著,「阿沅,娘知道錯了......娘那時糊塗,可你姐姐她長得像你外祖母,娘看著她便......」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
她眼裡燃起一絲光,上前一步:「那你......」
我打斷她,「可您偏心,憑什麼要我跟著您一起付出。」
那點光滅了。
我繼續道,「您還記得上次給我送東西是什麼時候嗎?」
母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您不記得了。」我說,「因為您從來沒給我送過。」
十六年。
一碟糕點,一匹布,一盒顏料,一支簪子。
她給顧明珠的,我從來只有眼巴巴看著的份。
而顧明珠從我這拿走的,她從來也看不見。
我最後說,「娘,您回去吧。姐姐的事,我不插手。」
我轉身走回內院時,背後傳來母親壓抑的哭聲。
15
那天夜裡我坐在燈下,齊豫端著一碗熱牛乳推門進來。
他把碗放在我手邊,在旁邊坐下,沒說話。
我捧著那隻碗,溫熱的牛乳隔著碗壁傳遞到掌心,暖融融的。
「今天娘來過了。」我說。
「嗯。」
「我讓她走了。」
齊豫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勸我。
他只是伸手將我鬢邊散落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阿沅,我娶你的時候,祖母跟我說了一句話。」
我抬起眼看他。
「祖母說,“望沅這孩子,吃了太多苦。她不說的,你得替她記著。”」
我的眼眶忽然熱了。
齊豫笑了笑,伸手覆在我捧著碗的手背上。
「往後你說也好,不說也好,我替你記著。」
牛乳的熱氣撲在臉上,溼潤潤的,像一場極細極細的雨。
我終於落下淚來,一滴,兩滴,砸進碗裡,漾開小小的漣漪。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哭。
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上,等著那場雨自己停。
16
顧明珠最終沒有被送去家廟。
父親到底心軟了,將她接回了府中,安置在後院一座偏僻的小院裡。
母親日日去陪她,送吃的送穿的,像她仍是當初那個被寵上天的女兒。
可凌家的休書已經下了,滿京城都傳遍了。
顧明珠的名聲一落千丈,從前的兄弟們一個都不見了。
她出不了門,每日對著四角天空,漸漸消瘦下去。
這些事是秦嬤嬤來齊家看我時告訴我的。
秦嬤嬤老了,背更駝了,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
她坐在我對面喝茶,說起府裡的事,長長嘆了一口氣:
「二姑娘,您不知道,夫人如今常常發呆。有一回老奴路過她院子,聽見她坐在窗下自言自語,後悔自己沒給您買桂花糕」
我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
秦嬤嬤又說,「還有那支白玉簪,大姑娘被關起來之後,夫人去找她要,說要還給二姑娘。
「大姑娘不肯給,兩人吵了一架。夫人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手裡空空的。」
茶已經涼了,我沒有喝。
窗外的海棠開了一半,粉粉白白的,像撒了一層薄雪。
我放下茶盞,「嬤嬤,您回去跟祖母說,我很好。讓她別操心。」
秦嬤嬤看著我,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她點了點頭,起身告辭時,忽然回頭說了一句。
「二姑娘,老太太有一回跟老奴說,她這一輩子最對不起您的,就是沒能早些把您從那個院子裡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