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歸_第2章 母親來找我
母親來找我,拉著我的手,眼眶通紅:
「阿沅,你姐姐性子拗,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說她見了凌公子便心中歡喜......娘也知道委屈了你,可她是姐姐,她先開口了......」
她先開口了。
這四個字,我這輩子聽過無數次。
她先開口要了那盒龍井,她先開口說想學琴,於是西席只教她一人。
如今,她先開口說喜歡凌硯,於是我的婚事便成了她的。
我抽回手,輕輕說:「好。」
母親愣了一下,許是沒想到我答應得這樣痛快。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拍了拍我的肩:「阿沅最懂事了。」
懂事。
我回到房中,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地面冰涼,透過衣衫沁進皮肉,像那年冬天跪在園子裡撿畫紙的感覺。
我沒有哭。
我只是想,如果我不夠懂事,是不是反倒能被人看見?
我翻開壓在枕下的那幅畫像,看了一會兒。
畫中人笑意溫煦,像江南三月的風。
我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酸澀,也沒能掉下一滴淚來。
然後我把畫像摺好,放回了匣子。
三天後,顧明珠的聘禮從凌家送來,堆了滿滿一院子。
母親拉著長姐的手,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這下可好了,可好了。」
我站在廊下看著那一口口朱漆箱子。
陽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疼。
祖母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她沒說話,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那隻手蒼老、枯瘦,掌心卻溫熱。
我回過頭,祖母望著我,眼底有渾濁的水光。
「望沅。」她輕聲說,「祖母還在呢。」
我鼻子一酸,終於沒忍住,落下淚來。
03
顧明珠出嫁那日,滿城轟動。
凌家迎親的儀仗從城東排到城西,鞭炮響了整整一條長街。
母親哭得不能自已,父親紅著眼眶連聲囑咐「好好過日子。」
祖母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只在長姐拜別時微微頷首。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見花轎抬起的那一刻,顧明珠掀起轎簾,對著我遙遙一笑。
她鬢邊那支白玉簪,是母親在我及笄那日親手為我簪上的。
母親說:「阿沅,這是你外祖母留給孃的東西,今日傳給你。」
那簪子在我髮間待了不到一個時辰。
顧明珠說想仔細看看,便拿走了。
再沒還回來。
花轎遠去,鑼鼓聲漸漸淡了。
母親還倚在門框上抹淚,嘴裡唸叨著:「也不知明珠在凌家吃不吃得慣......凌家的廚子聽說口味偏甜......」
祖母從主位上起身,走到我面前,將一隻小小的錦盒塞進我手裡。
我開啟一看,是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
她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這是祖母的陪嫁,留著,等你出嫁。」
我握緊那隻錦盒,掌心被邊角硌得生疼。
母親的哭聲還在身後,她滿心滿眼都是遠嫁的長女,根本沒注意到祖母給了我什麼東西。
也沒注意到我眼眶裡轉著又忍回去的淚。
那天夜裡,我把翡翠鐲子鎖進妝奩最底層。
銅鎖釦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像什麼東西落了地、生了根。
04
長姐嫁去凌家後,府裡冷清了大半。
母親日日惦記長姐,隔三日便派人去凌家送東西。
有時是燕窩,有時是新裁的衣裳,有時只是她親手做的一碟桂花糕。
送東西的小廝回來,她總要拉著問許久。
問到長姐吃了什麼、笑了幾次、與姑爺說了幾句話,才肯放人走。
父親下朝回來,也常去凌家坐坐。
他說是順路,可凌家在城東,他上朝在城西,來回多繞半個時辰。
祖母有一次淡淡地問:「望沅的婚事,你們可還上心?」
母親愣了愣,然後笑道:「自然上心,只是阿沅不急,她還小呢。」
我已經快十六了。
長姐十五歲定的親,十六歲出閣。
母親說她不小了,是該相看了。
到了我這裡,便成了還小。
祖母沒再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眼,繼續繡手上的帕子。
針尖不小心扎進指腹,沁出一顆圓潤的血珠。
我看著那點殷紅洇進雪白的絹面,像一朵極小極小的梅花。
長姐回門那日,我正替祖母抄經。
院子裡忽然熱鬧起來,母親的歡笑聲遠遠地傳過來,夾雜著顧明珠清脆的嗓音。
我放下筆,蘸了墨的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黑漬,那一頁經便廢了。
我默默換了一張紙,重新抄。
門口傳來腳步聲,我抬起頭,長姐已經走了進來。
她比出嫁前豐腴了些,面色紅潤,額間貼著一枚金箔花鈿,愈發顯得容光懾人。
她走到桌邊,俯身看我抄的經,氣息拂在我耳側。
「阿沅,你整日做這些,悶不悶?」
「不悶。」我說。
「也是。」
她直起身,笑了一聲,「你從小就坐得住。我可不行,凌硯說我像個猴兒,整日閒不住。」
她提到凌硯時,語氣自然親暱。
我蘸了墨,繼續寫。筆尖穩穩地落在紙上,一個觀字寫了大半。
「對了。」
長姐像是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隻錦袋,放在桌上。
「這是凌硯去南邊帶回來的茶,他說這茶好,讓我帶給爹孃嚐嚐。
我想著你大約也愛喝,便勻了些。」
我道了謝,沒有抬頭。
她站了一會兒,見我不接話,便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