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歸_第2章 母親來找我

踏月歸發布時間:2026-07-20作者:鹿酒酒

母親來找我,拉著我的手,眼眶通紅:

「阿沅,你姐姐性子拗,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說她見了凌公子便心中歡喜......娘也知道委屈了你,可她是姐姐,她先開口了......」

她先開口了。

這四個字,我這輩子聽過無數次。

她先開口要了那盒龍井,她先開口說想學琴,於是西席只教她一人。

如今,她先開口說喜歡凌硯,於是我的婚事便成了她的。

我抽回手,輕輕說:「好。」

母親愣了一下,許是沒想到我答應得這樣痛快。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拍了拍我的肩:「阿沅最懂事了。」

懂事。

我回到房中,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地面冰涼,透過衣衫沁進皮肉,像那年冬天跪在園子裡撿畫紙的感覺。

我沒有哭。

我只是想,如果我不夠懂事,是不是反倒能被人看見?

我翻開壓在枕下的那幅畫像,看了一會兒。

畫中人笑意溫煦,像江南三月的風。

我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酸澀,也沒能掉下一滴淚來。

然後我把畫像摺好,放回了匣子。

三天後,顧明珠的聘禮從凌家送來,堆了滿滿一院子。

母親拉著長姐的手,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這下可好了,可好了。」

我站在廊下看著那一口口朱漆箱子。

陽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疼。

祖母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她沒說話,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那隻手蒼老、枯瘦,掌心卻溫熱。

我回過頭,祖母望著我,眼底有渾濁的水光。

「望沅。」她輕聲說,「祖母還在呢。」

我鼻子一酸,終於沒忍住,落下淚來。

03

顧明珠出嫁那日,滿城轟動。

凌家迎親的儀仗從城東排到城西,鞭炮響了整整一條長街。

母親哭得不能自已,父親紅著眼眶連聲囑咐「好好過日子。」

祖母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只在長姐拜別時微微頷首。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見花轎抬起的那一刻,顧明珠掀起轎簾,對著我遙遙一笑。

她鬢邊那支白玉簪,是母親在我及笄那日親手為我簪上的。

母親說:「阿沅,這是你外祖母留給孃的東西,今日傳給你。」

那簪子在我髮間待了不到一個時辰。

顧明珠說想仔細看看,便拿走了。

再沒還回來。

花轎遠去,鑼鼓聲漸漸淡了。

母親還倚在門框上抹淚,嘴裡唸叨著:「也不知明珠在凌家吃不吃得慣......凌家的廚子聽說口味偏甜......」

祖母從主位上起身,走到我面前,將一隻小小的錦盒塞進我手裡。

我開啟一看,是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

她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這是祖母的陪嫁,留著,等你出嫁。」

我握緊那隻錦盒,掌心被邊角硌得生疼。

母親的哭聲還在身後,她滿心滿眼都是遠嫁的長女,根本沒注意到祖母給了我什麼東西。

也沒注意到我眼眶裡轉著又忍回去的淚。

那天夜裡,我把翡翠鐲子鎖進妝奩最底層。

銅鎖釦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像什麼東西落了地、生了根。

04

長姐嫁去凌家後,府裡冷清了大半。

母親日日惦記長姐,隔三日便派人去凌家送東西。

有時是燕窩,有時是新裁的衣裳,有時只是她親手做的一碟桂花糕。

送東西的小廝回來,她總要拉著問許久。

問到長姐吃了什麼、笑了幾次、與姑爺說了幾句話,才肯放人走。

父親下朝回來,也常去凌家坐坐。

他說是順路,可凌家在城東,他上朝在城西,來回多繞半個時辰。

祖母有一次淡淡地問:「望沅的婚事,你們可還上心?」

母親愣了愣,然後笑道:「自然上心,只是阿沅不急,她還小呢。」

我已經快十六了。

長姐十五歲定的親,十六歲出閣。

母親說她不小了,是該相看了。

到了我這裡,便成了還小。

祖母沒再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眼,繼續繡手上的帕子。

針尖不小心扎進指腹,沁出一顆圓潤的血珠。

我看著那點殷紅洇進雪白的絹面,像一朵極小極小的梅花。

長姐回門那日,我正替祖母抄經。

院子裡忽然熱鬧起來,母親的歡笑聲遠遠地傳過來,夾雜著顧明珠清脆的嗓音。

我放下筆,蘸了墨的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黑漬,那一頁經便廢了。

我默默換了一張紙,重新抄。

門口傳來腳步聲,我抬起頭,長姐已經走了進來。

她比出嫁前豐腴了些,面色紅潤,額間貼著一枚金箔花鈿,愈發顯得容光懾人。

她走到桌邊,俯身看我抄的經,氣息拂在我耳側。

「阿沅,你整日做這些,悶不悶?」

「不悶。」我說。

「也是。」

她直起身,笑了一聲,「你從小就坐得住。我可不行,凌硯說我像個猴兒,整日閒不住。」

她提到凌硯時,語氣自然親暱。

我蘸了墨,繼續寫。筆尖穩穩地落在紙上,一個觀字寫了大半。

「對了。」

長姐像是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隻錦袋,放在桌上。

「這是凌硯去南邊帶回來的茶,他說這茶好,讓我帶給爹孃嚐嚐。

我想著你大約也愛喝,便勻了些。」

我道了謝,沒有抬頭。

她站了一會兒,見我不接話,便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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