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歸_第5章 母親聽得眉開眼笑
母親聽得眉開眼笑,父親也不住點頭。
祖母偶爾應一聲,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我安靜地吃飯。雞湯燉得極好,不知是不是齊豫提前跟灶上打過招呼。
我想起他那天夜裡遞來的桂花糕,心裡某一處軟了一下,又被我按了回去。
散席後,長姐拉著我去後院看那對鸚鵡。
她提著裙襬走在前面,像小時候一樣,總走在我前面三步之遙。
「阿沅,你說齊姑爺脾氣不好,我怎麼瞧著還挺溫和的?」
「還好。」我說。
她回過頭看我一眼,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怕我搶?」
「你如此木訥無趣,確實應該擔心。」
我停下腳步。
顧明珠走到那對鸚鵡籠前,伸手逗了逗其中一隻,那隻綠毛的撲了撲翅膀,呱呱叫了兩聲。
我忽然笑了。
「姐姐還是多擔心擔心自己吧。」
長姐自幼隨性慣了,京中不少男子都是她的兄弟。
一起喝酒,一起騎馬。
連婚後都未曾收斂。
即使我從未特意打聽,這些風言風語都傳入了我耳中。
身處流言的凌硯又能忍多久呢?
長姐的神色微微變了。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顧明珠惱羞成怒的聲音:「紀望沅!你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頭。
走出月洞門時,齊豫正站在桂樹下等我。
他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杏仁露,遞過來時碗底還燙著。
「剛才在席上沒怎麼吃,墊墊。」
我接過那隻碗,溫熱的碗壁貼著掌心,暖意順著指尖漫上來。
我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低下頭,把那碗杏仁露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站在一旁,什麼都沒問。
12
回門之後,我在齊家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安穩。
齊豫的性子比我想象中細膩許多。
他記得我不愛吃香菜,記得我睡前要喝一盞溫蜜水,記得我每月那幾日腹疼便提前讓灶上備好紅糖薑茶。
他從不把這些事掛在嘴上說,只是不動聲色地做了。
婆婆待我也和善。
齊夫人是個爽利人,治家極嚴,但待兒媳卻寬厚。
頭一回主持中饋時我出了岔子,把月錢算錯了一筆,齊夫人只是笑了笑:「頭一回,慢慢來。」
沒有責備,沒有挑剔,也沒有比較。
我夜裡坐在燈下重新核賬時,齊豫從書房回來,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桌上的茶換成了溫的。
我低頭撥著算盤珠子,忽然覺得眼睛有點潮。
這些細碎的好,像春天簷下的雨,一滴一滴落下來。
起初不覺得,不知不覺竟積成了一窪。
而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學會相信這些雨不會突然停。
13
第二年開春。
顧明珠身邊的侍女碧桃連夜敲開了齊家的門。
她渾身是泥,臉色煞白,見了我就撲通跪下。
「二姑娘!大姑娘她......大姑娘被凌家趕出來了!」
我握著茶盞的手頓住。
碧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事情原委。
顧明珠嫁入凌家後,起初還算安穩,但她性子張揚,與凌硯成婚不過半年便嫌他性子太溫吞。凌硯待她極好,好到幾乎百依百順,她便越來越不把他放在眼裡。
後來她常與從前那些兄弟外出飲酒,夜半才歸,凌硯勸了幾回,她便與他大吵一架。
再後來,凌硯發現她與一位舊日相識的書信往來。
言語曖昧,稱兄道妹,信中甚至提到了「若是當初嫁的是你」
這樣的話。
凌硯再溫厚的性子也忍不下去了。
那夜兩人爭執,顧明珠摔了東西砸了門,凌硯忍無可忍,第二天一紙休書送回了顧家。
碧桃伏在地上哭,「大姑娘現在......被老爺關在祠堂裡。」
「夫人讓奴婢來求二姑娘,求您回去說句話,勸勸老爺......」
我放下茶盞,盞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姐姐做的那些事,孃親知道嗎?」
碧桃顫了一下,沒有回答。
我知道答案了。
母親當然知道。可她捨不得怪顧明珠。
她只會覺得長姐還小,只是貪玩罷了。
還會責怨凌硯不近人情了。
她會哭著來求我,讓我替長姐說情、讓我去凌家走動、讓齊豫出面斡旋。
就像小時候一樣。
顧明珠摔了我的冊子,母親說她不是故意的。
顧明珠搶了我的婚事,母親說「她先開了口。」
顧明珠戴走了我的簪子,母親說「明日娘再給你買一支新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種著一株齊豫從南邊帶回來的海棠,正打著花苞,一簇一簇的,粉嫩嫩的,還沒開。
我背對著她,「碧桃,你回去告訴母親,姐姐的事,我管不了。
「凌家的事,讓父親自己去說。齊家不會插手。」
碧桃怔住了,抬頭望著我的背影,像是沒聽清:「二姑娘......」
我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不漏。」
碧桃走後,我站在窗前很久。
海棠花苞在風裡輕輕晃著,像在點頭,又像在搖頭。
我伸手碰了碰其中最小的那一朵,指尖微涼。
傍晚齊豫回來時,我已經把晚膳都擺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在桌邊坐下,盛了一碗湯推到我面前。
「今日忙嗎?」
他問。
「還好。」
他喝了一口湯,放下碗,忽然說:「凌家的事,我聽說了。」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