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上門議親那日。
長姐恰巧從馬場上回來。
不顧規矩,一襲紅衣笑盈盈地闖進了前廳。
凌硯正在喝茶。
他抬起頭,目光頓了一瞬。
一個月後,凌家來人委婉表示,想將婚事換成長姐。
凌家來的嬤嬤滿臉賠笑。
「小兒與顧大姑娘一見如故......」
「都是顧家的姑娘,夫人您看......」
母親開心得合不攏嘴,連連應下。
轉頭對我說:「誰叫你處處不如明珠。
「如今凌家小子看中了明珠,你再爭也是無用。」
「放心,阿孃保證,日後定會給你尋個好夫君。」
我垂眼拒絕:「不必勞煩阿孃,祖母已給我定好了親事。」
01
我與長姐顧明珠是一母所出的嫡親姐妹。
她長我三歲,自小生得一副好皮相,眉似遠山,眼含秋水。
滿京城都說顧家大姑娘是個美人胚子。
父親愛她伶俐,母親疼她嬌憨。
連祖母那樣嚴厲的性子,見了她也要彎一彎嘴角。
而我生來便像一潭靜水。
樣貌平平,性子木訥,說話細聲細氣,走在廊下連腳步聲都壓得極低。
小時候府裡來了客人,母親喚我出來見禮。
我垂著眼、含著??,像一株長在牆角的含羞草。
母親背地裡嘆氣:「這孩子,怎的半分不像我?」
她說這話時,正替長姐梳著油亮亮的烏髮。
銅鏡裡的顧明珠衝我眨眨眼,嘴角翹著,像一隻偷了魚的貓。
我低下頭,默默退了出去。
那一年我七歲,已懂得什麼叫多餘。
長姐愛騎馬射箭,父親便請了西山的教頭入府。
長姐喜詩詞歌賦,母親便託人尋了致仕的翰林做西席。
長姐嫌府裡的廚子做的杏仁酪不夠甜,第二天灶上就換了個從江南請來的點心師傅。
而我想要一盒新的顏料,在母親房外站了半個時辰。
屋裡長姐正撒嬌說想添一匹小紅馬,母親笑著捏她的臉:「好好好,都依你。」
我攥著袖口,轉身走了。
後來祖母發現我常躲在園子裡用禿筆蘸水在地上畫畫,便悄悄給我送了一盒顏料。
我抱著那隻木匣子,在假山後面哭了很久。
顏料盒上還貼著一張字條,是祖母身邊的秦嬤嬤寫的。
【二姑娘畫得真好。】
那盒顏料我用到了十五歲。
最後一管石青乾透了後。
我再沒跟任何人提過想要新的。
長姐風風火火闖入我屋子,瞧見放在案上的畫冊。
拿起來翻了幾下,隨後鬆手。
畫冊散落一地。
她慌亂去撿,卻又撞翻了桌上的茶。
「呀,我不是故意的。」
她蹲在地上撿散落的畫頁,嘴上說著抱歉,眼睛卻望著我,亮晶晶的,含著一點笑。
「阿沅不會怪我吧?反正你畫得也不算頂好,重新畫就是了。」
我跪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撿。
畫紙被水漬洇花了,上面那隻銜著梅枝的雀,翅膀糊成了一團墨。
那是入冬後我每日天不亮就爬起來,對著窗外枝頭的雀兒畫的。
畫了整整四十九天,每日只畫一刻鐘,因為晨光只有那一刻最好。
母親聞聲趕來,先看見長姐蹲在地上撿紙,便回頭瞪我:「望沅,你又惹你姐姐生氣了?」
我又撿起一張畫。
「沒有。」我說。
「沒有?」
母親走過來,看見滿地的畫紙,皺了皺眉。
「不就是幾張畫嗎?值得讓你姐姐彎腰替你收拾?」
顧明珠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輕輕挽住母親的胳膊:
「娘,是我不好,不小心碰掉了妹妹的冊子。
阿沅畫了很久呢,我心裡也過意不去。」
母親拍拍她的手:「你呀,總是替她說話。」
又轉向我,語氣淡了幾分,「望沅,你姐姐就是莽撞了些,沒有壞心。你比她小,要多讓著她。」
我點了點頭。
當晚,我把那本殘缺的冊子埋在園子裡的老槐樹下。
02
十五歲那年,祖母做主,為我定了一門親。
對方是江南凌家的次子凌硯。
凌家世代簪纓,祖上出過兩任帝師,雖不算頂頂顯赫,卻是極清貴的人家。
祖母說,凌家次子性情溫厚,家中規矩也不嚴苛,我嫁過去不會受委屈。
我偷偷看過那幅畫像一眼。
畫中人眉目疏朗,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個好脾氣的先生。
我把畫像摺好,壓在枕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像揣了一隻暖烘烘的小雀。
可沒過多久,凌家上京來議親的那日,顧明珠恰巧從馬場上回來。
一襲紅衣,髮絲散亂,額上沁著薄薄的汗,笑盈盈地闖進了前廳。
凌硯正在喝茶。他抬起頭,目光頓了一瞬。
我坐在屏風後面,隔著紗看見他的側臉。
他微微偏過頭,視線追著那團紅色的影子,像一株向日葵追著太陽。
那一刻,我攥緊了自己的袖子。
袖口裡藏著我連夜趕製的一隻香囊,上面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是我熬了七個晚上才做完的。
香囊最終沒有送出去。
一個月後,凌家來人委婉表示,想將婚事換成長姐。
「小兒與顧大姑娘一見如故......」
凌家來的嬤嬤滿臉賠笑,「都是顧家的姑娘,老太太您看......」
祖母氣得摔了茶盞。
父親沉默了一夜,第二天去書房見了祖母。
我不知他們說了什麼,只知從那天起,祖母不再提凌家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