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歸_第4章 母親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母親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她做什麼都好,只是做得最多的那些,都是給姐姐的。
我喝完了最後一口,把空碗還給她:「謝謝娘。」
母親接過碗,看了我一眼,臉上難得有一絲茫然。
彷彿此刻她才真的意識到,她的小女兒也要出嫁了。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擠出一句。
「阿沅,到了齊家,要好好的。」
「嗯。」
花轎的喜樂聲更近了。
我站起身,鳳冠沉甸甸地壓在頭頂。
祖母替我整了整霞帔的帶子,秦嬤嬤遞來紅蓋頭,我接過來,自己蓋上了。
蓋頭垂下的一剎那,我看見母親仍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隻空碗,嘴唇翕動著,像還有話沒說。
她已經沒有機會了。
十六年都沒說的話,今日也不必說了。
我被秦嬤嬤扶著走出了院子。
桂花的香氣隨著風撲在蓋頭上,甜得發苦。
祖母沒有送出來,她腿腳不好,不能走太遠。
但她把身邊最得力的秦嬤嬤給了我。這是她能給我最後的護持。
09
花轎臨門時,我聽見了長姐的聲音。
我掀起蓋頭一角,隔著轎簾的紗縫,看見長姐立在齊家門前那一群賓客之中。
她穿著一身鵝黃的衫子,鬢邊簪著那支白玉簪,笑得明媚。
她攀著轎簾,湊到我耳邊,聲音清脆。
「阿沅,姐姐替你試了,齊家公子的脾氣,當真不好相與呢。」
她眉眼彎彎,語氣天真,像在說今日的梨花糕不夠甜。
周圍的人笑了幾聲,有人附和著打趣,有人朝轎子裡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攥緊袖中的手,胭脂蓋住了所有血色。
她來齊家做什麼?
銅鏡裡映出我的臉。
端莊、平靜、無悲無喜,是我十六年來練得最好的一副面具。
我看著她眼中的得意,平靜道,
「多謝姐姐提點。」
「只是往後,姐姐該喚他一聲妹夫了。」
顧明珠的笑意凝了一瞬。
那支白玉簪在日光下晃了晃,刺得人眼疼。
轎簾落下,鑼鼓聲起。
我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悶悶地撞在??口,像被關在籠中的雀。
10
齊豫沒有我想象中那般不好相與。
婚禮繁瑣,我整整一天沒吃什麼東西,在洞房裡枯坐到半夜,才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推門進來時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步履倒是穩當。
紅蓋頭被他用秤桿挑起。
我抬眼,看見一張比畫像上更鮮活的臉。
眉眼英挺,唇角微微上揚,目光落在我臉上時頓了一頓。
像在確認什麼。
「餓了?」他問。
我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轉身從桌上取了一隻食盒,掀開蓋子,裡面是一碟桂花糕和一碗溫著的蓮子羹。
桂花糕還冒著熱氣,甜香撲鼻。
他遞過來一雙銀箸,「娘說你一整天沒吃東西,先墊墊。」
我接過箸子,夾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
糕體鬆軟,甜而不膩,比我吃過的任何桂花糕都要好吃。
我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哭什麼?」齊豫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沒有。」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我小口吃東西的聲音,和他的茶盞偶爾碰在桌面上的輕響。
後來我才知道,那碟桂花糕是他特意讓人從城南那家老鋪子買來的。
因為他聽說顧家的二姑娘小時候最愛吃那家的桂花糕。
11
婚後第三日回門,齊豫陪我回紀家。
馬車停在家門口,我掀簾看見母親早早站在了階前,目光卻越過我的肩頭,望著我身後的方向。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齊豫正從後面那輛馬車上下來,風姿挺拔,氣度從容。
母親臉上的笑綻開來,迎上來時先握住了齊豫的手:「姑爺一路辛苦。」
齊豫微微側身,將我的手牽出來:「岳母,阿沅也累了。」
母親這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像是才發現我也在。
她笑了笑:「阿沅,進屋吧,你姐姐也回來了,正等你呢。」
長姐也回來了。
我提著裙襬跨過門檻時,心裡那個小雀又撞了一下??口。
前廳裡,長姐正坐在祖母下首,手裡捧著一盞茶,見到我進來便放下茶盞起身:「阿沅!」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裙衫,鬢邊還是那支白玉簪。
只是簪子旁多了一朵新摘的芙蓉,豔豔地開著,襯得她愈發明豔照人。
「姐姐。」我喚了一聲。
顧明珠走過來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吟吟地說:
「氣色還不錯嘛,看來齊姑爺待你還好?」
她說著瞥了一眼我身後的齊豫,目光裡帶著打量。
「勞姐姐惦記。」
我抽回手,不動聲色。
齊豫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擋了我半側身子,對祖母行禮:「祖母安好。阿沅常跟我提起您。」
祖母望著我們,眼底浮起一點笑紋:「好,好。」
母親張羅著佈菜,一疊聲地讓人把長姐愛吃的菜擺在她跟前。
糖醋魚、八寶鴨、桂花藕粉......
滿滿當當擺了半張桌子。
我面前只放著一碟清炒時蔬和一盅雞湯。
齊豫看了那碟菜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自己跟前的醬牛肉往我這邊推了推。
席間,長姐說得最多。
講她在凌家的日子如何愜意,凌硯如何陪她去城外踏青、如何替她畫眉、如何買了一對鸚鵡掛在廊下逗她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