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歸_第3章 待腳步聲遠了
待腳步聲遠了,我才放下筆,拿起那隻錦袋。
茶香很淡,隔著錦袋隱約透出來,是極好的白毫銀針。
我看了片刻,將錦袋放進抽屜最裡側。
那包茶最終沒有開啟過。
05
我的婚事,是在十六歲那年的秋天定下來的。
對方是齊國公府的次子齊豫。
國公府的門第比紀家還高半階,齊豫雖非嫡長,卻聽說人品端方,在國子監讀書時頗受先生讚譽。
訊息傳回內院時,母親正在喝燕窩。她嗆了一口,連聲問:「可是真的?齊家怎麼會......」
話沒說完,她便住了口。
祖母從裡間走出來,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柺杖,面容平靜:「是我託人促成的。」
母親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看了看祖母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後來我才知道,這門親事是祖母拿了自己的陪嫁莊子做添頭,又舍了幾件壓箱底的首飾,託了宮中太妃從中說和,齊家才點了頭。
祖母從不讓我知道這些。
她只是把齊豫的畫像和生辰帖一道送來,笑著對我說:
「模樣周正,性子也溫厚,你見見,若不喜歡,祖母再替你相看。」
我捧著那幅畫像,看了很久。
畫中人相貌清雋,眉目舒展,嘴角微微抿著。
與凌硯那一派溫潤不同,齊豫眉宇間多了一分英氣,是習武之人特有的利落。
我合上畫像,對祖母笑了笑:「就他吧。」
祖母端詳著我的臉,像在確認什麼,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望沅,你長大了。」
我點點頭,把畫像收進妝奩。
那夜我躺在床上,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歲時站在母親房外,聽見長姐撒嬌要小紅馬的聲音。
想起十二歲時跪在泥地裡撿畫紙,母親皺著眉說我「惹姐姐生氣」。
想起十五歲時凌硯的目光越過我追著那團紅衣。
也想起每次我低頭說「好」的時候,心裡那一點一點冷下去的東西。
從前我以為那叫懂事。
現在我知道了,那叫死心。
06
定親之後,母親終於把目光分了一些給我。
她帶我去綢緞莊選嫁衣的料子,給我挑了一匹水紅色的織錦。
我摸著那匹料子,絲滑冰涼,觸感極好。
可我知道,顧明珠出嫁時穿的是正紅,上面用金線繡了整幅石榴百子圖。
「這個顏色襯你。」母親說。
「你姐姐那時候用正紅,是她皮膚白。你膚質偏暖,水紅更好看。」
她大約是真心這樣以為的。
我點了點頭:「好。」
母親又挑了些首飾和布匹,讓小廝送去凌家給顧明珠。
「這匹月白的料子她穿著定然好看。」
母親撫著那匹緞子,眼裡浮起笑意,「她前幾日說想添一條新的披帛,我記著呢。」
我站在一旁,懷裡抱著那匹水紅色的織錦。
料子上的花紋是纏枝蓮,細看針腳有些疏。
我摸了摸那些線,想起小時候我繡的帕子。
祖母誇過,說針腳密實花樣也巧。
母親看了一眼,說「是不錯。」
然後便顧著去喚顧明珠吃飯了。
買完料子回府時,馬車路過凌家門口,母親讓車伕停了一停。
她掀起簾子朝裡張望,看見門房上掛著新的燈籠,便滿意地笑了。
「你姐姐日子過得好,我便放心了。」
齊豫是武將世家出身,府邸在城北,與凌家隔著半座京城。
祖母說過,隔得遠,好。
07
出嫁前的那段日子,我常去祖母院中坐。
祖母的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桂樹,秋天一到,滿院都是清甜的香氣。
我搬了小杌子坐在樹下,替祖母分揀藥材。
祖母膝蓋不好,到了秋冬便疼得厲害,我學著配了一副膏藥,每日替她敷上。
祖母靠著椅背,閉著眼睛說。
「望沅,齊家不比咱們家簡單。公婆、妯娌、底下的人,樣樣都得留心。
「你性子軟,該硬的時候也得硬起來。」
「嗯。」我應著,手裡的藥材細細地碾碎。
祖母頓了一頓,「若是受了委屈,便寫信回來。」
我抬起頭。祖母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她知道自己已經老了,護不了我多久了。
所以我得學會自己護著自己。
我把碾好的藥材倒進絹袋,繫好口子,放在祖母膝上:「您放心。」
祖母拍了拍我的手,掌心粗糙溫熱。
那隻手比從前更瘦了,骨節突起,像一截枯枝。
我用力握了握,沒說話。
08
出嫁那日,又是一個秋日。
天高雲淡,風裡帶著桂花的殘香。
齊家的花轎來得極早,吹鼓手在門外吹吹打打,熱熱鬧鬧地響了一陣又一陣。
我坐在妝臺前,銅鏡裡的臉擦了厚厚的脂粉,唇上塗了口脂。
是母親挑的顏色。
她說這色不張揚,適合我。
一支白玉簪被輕輕推入髮間。
是祖母。
她站在我身後,枯瘦的手指穿過我的髮絲,將那支簪子穩穩地簪好。
銅鏡裡映著她微微佝僂的身影,她望著鏡中的我,嘴角彎了彎。
她低聲說,「這支簪子,是祖母的祖母傳下來的,你姐姐問我要過幾次,我都沒給。」
我眼眶一熱。
母親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手裡捧著一碗紅棗蓮子羹。
她笑盈盈地遞過來,「吃了再走,圖個好彩頭。」
我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喝。
蓮子燉得極糯,紅棗也去了核,甜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