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歸_第7章 我垂着眼
」
我垂著眼,隔了很久,才輕輕說:「祖母沒有對不起我。」
她把最好的都給了我。
她的鐲子、她的簪子、她身邊最得力的人,還有齊豫。
17
一年後,顧明珠從後院出來了。
母親四處託人替她相看人家,可滿京城誰不知道顧家大姑娘被凌家休棄的事?
門第高的嫌她不貞,門第低的她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母親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有一回母親託人遞了話,說想見見我。
我沒有赴約。
她後來又遞了幾次,我都推說身子不適。
後來齊夫人看不下去了,委婉地提了一句:「阿沅,到底是生身母親......」
我沉默了一會兒,對齊夫人笑了笑:「母親知道我在齊家過得好,便夠了。」
齊夫人看了我片刻,嘆了口氣,沒再說別的。
又過了兩個月,母親終於託祖母捎了一封信來。
信是祖母的字跡,裡面夾了一張薄薄的紙。
祖母在信上說:【你母親求我轉交,說是不敢寄到齊家,怕你不收。你看與不看,自己決定。】
我展開那張薄紙。
孃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握著筆的手在抖:
【阿沅,娘夢見你七歲那年,站在我房外。我聽見有人叩門,開了門卻沒看見人。現在想來,大約是你走了。
娘想問你,那日你想跟娘說什麼?
你小時候想要的那盒顏料,娘去鋪子裡找了,掌櫃說那個顏色已經不做了。娘找了很多家,都沒有。
娘還記得你說“不愛吃甜食”。可你小時候,分明最愛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是娘忘了。
娘如今看著你姐姐,心裡想的都是你。
阿沅,娘還能看看你嗎?】
我看了很久。
信紙在指尖微微顫著子。
我把信摺好,放回了信封。
沒有回信。
18
第三年秋天,我生下了一個女兒。
生產那日折騰了整整一夜,齊豫在廊下站了一宿,天亮時眼睛熬得通紅。
孩子落地的那一瞬,產房裡傳來響亮的啼哭聲。
我聽見他在門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低聲問:「阿沅還好嗎?」
穩婆笑著答:「母女平安。」
他推門進來時,我正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
那麼小,那麼軟,像一團剛揉好的面。
她閉著眼睛哭,哭聲細細的,像小貓叫。
我低頭看著她,忽然覺得心口那塊空了很多年的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填滿了。
「像你。」齊豫湊過來看,聲音啞啞的。
「哪裡像我?」我笑他,「這麼醜。」
「哪裡醜了,和她孃親一樣漂亮可愛。」他固執地說,然後伸手碰了碰女兒的小手。
那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被他碰了一下,竟慢慢鬆開了,抓住了他一根手指。
齊豫整個人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
我看著他難得笨拙的樣子,笑得傷口都疼了。
訊息傳回紀家時,母親讓秦嬤嬤送了一對長命鎖來。
鎖是純金的,做工極細,鎖面上鏨著【長命百歲】四個字。
秦嬤嬤說,這是母親跑了七家鋪子才尋到的樣式。
我接過那對鎖,在手裡掂了掂。
很沉。
秦嬤嬤臨走時欲言又止,站在門口回頭望了我好幾回。
我知道她想問什麼。
我抱著女兒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海棠正開得好,粉粉白白的花瓣綴了滿枝,風一吹便簌簌地落,像一場極輕極輕的雪。
女兒在我懷裡動了動,小手攥住了我的衣襟。
我低頭看著她,把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
孃的偏心,娘後來的後悔。
這些都是我年少窮盡所有,不可得之物。
如今得到後,卻發現,不過如此。
我已經不想要了。
19
又過了幾年。
祖母走了。
走的時候九十三歲,算是喜喪。
我帶著齊豫和女兒回去奔喪,靈堂上白幡飄動,哀樂沉沉。
母親跪在靈前哭得幾乎昏厥,父親紅著眼眶在一旁扶著。
顧明珠也跪在女眷之中,比從前瘦了一大圈,面色蠟黃,眼窩凹陷,不見半分從前的明豔。
她抬頭看見我時,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我沒看她,走到靈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祖母待我的好,我這一輩子都記著。
出殯那日,我扶著棺木走了一程。棺木沉沉的,裡面躺著我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
她走的時候沒有受太多苦。
秦嬤嬤說,她最後那句話是:「望沅那孩子,愛吃桂花糕。」
我走完那程路,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紀家的大門。
那扇朱漆門還是從前的樣子,銅環鋥亮,門檻高邁。
我七歲那年站在門外,十四歲那年站在門外,出嫁那年也站在門外。
每一回我都沒能走進去,每一回我都轉身走了。
這一回,我也沒有進去。
齊豫在馬車旁等著我,懷裡抱著已經會走路的小囡囡。
她看見我就張開手撲過來,奶聲奶氣地喊:「娘!」
我接過她,抱在懷裡。
「回家吧。」齊豫說。
我點了點頭,抱著女兒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時,我又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前的石獅子還是那兩尊,張著嘴,冷冷地望著來路與歸途。
風把靈幡吹得獵獵響,像有人在嘆氣。
我放下車簾,靠進齊豫的懷裡。
囡囡在我懷裡睡著了,小手攥著我的衣襟。我
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海棠花香。
窗外日光正好,暖融融地照進來,落在我和齊豫交握的手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母塞給我的那隻錦盒。
那對翡翠鐲子,我至今還戴著。
20
前些日子,齊豫從南邊辦差回來,帶了一盒城南老鋪子的桂花糕。
囡囡像只小雀一樣撲過去搶著吃,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嘴上沾滿了糕屑。
齊豫坐在一旁看著她笑,又拿了一塊遞給我。
「給你的,那家鋪子換了新師傅,我嚐了,味道沒變。」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糕體鬆軟,甜而不膩,桂花的香氣在唇齒間化開,像許多年前那個秋天,桂樹下的小小身影踮著腳尖、眼巴巴地望著櫃檯。
那時候我總站在母親身後,看她買了桂花糕,然後塞到長姐手中。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是不愛吃的。
我嚼著那塊糕,忽然聽見囡囡含含糊糊地說:「娘,好吃!」
我低頭看著她沾滿糕屑的小臉,忍不住笑了。
我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嗯,好吃。」
日光暖暖的,從窗格間漏進來。
齊豫靠在椅背上看著我,嘴角彎彎的,像在忍一個笑。
我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從前的事,像一場隔了很久的雨。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屋子、自己的燈、自己懷裡暖乎乎的小囡囡。
和那個會替我記住所有喜好的人。
那支白玉簪,後來母親託人送來了。
我開啟匣子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沒有戴。
也沒有還回去。
只是放在櫃子最裡層,和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落了灰的東西放在一起。
它們都在那兒了。
我也可以往前走,不必再回頭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