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箱子里的第七碼_第6章 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舊箱子里的第七碼發布時間:2026-07-20

孫茂才說,二十年前母親嫌趙家窮,知道鄭淑琴的丈夫在醫藥公司有正式工作,趁停電換了腕帶。

他發現後,本想換回來,母親卻跪著求他。

“素芬說孩子跟著周家能吃飽飯。我一時心軟,才替她瞞下。”

他講得順暢,連母親跪在哪塊地磚上都說得清。

周明珠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說我親媽把我送走?”

孫茂才嘆氣:“她也是為你好。”

我盯著他。

母親已經死了。

死人最適合背罪,因為不會打斷,不會反問,也不會簽下相反的筆錄。

陳科長問:“既然你一九七〇年就知道,為什麼一九八七年接收登記簿時不報告?”

孫茂才扶著柺杖。

“家醜,怎麼報?”

“去年又為什麼改病案?”

“舊記錄字跡模糊,只是補清楚。”

他把每一次違規都說成了替人收拾殘局。

我沒有跟他爭誰更像好人。

“您說是我母親換的腕帶,有沒有當年的書面材料?”

“沒有。”

“有見證人嗎?”

“許桂枝知道。”

許護士長當場搖頭。

“我只看見你複核,沒看見趙素芬進產房。她是產婦,產後出血,夜裡一直沒下床。”

孫茂才眼皮一跳。

“你年紀大,記錯了。”

許護士長把交班便箋推到他面前。

“我怕記錯,才寫下來。”

便箋上還記著七號床產後出血二百六十毫升,需要臥床觀察。

母親沒有換腕帶的行動條件。

孫茂才卻仍不鬆口。

“她可以叫別人換。”

他把謊越補越大。

於秀蘭合上記錄本:“工會先暫停周明珠的資格複核,待事實查清再議。”

周明珠猛地站起來。

“憑什麼?我沒有換孩子!”

“沒人說是你換的。但你明知材料有兩套時間,仍申報唯一資格,必須說明。”

“說明了我就什麼都沒了!”

她指著我。

“她有醫院工作,有工資,有人替她查。我呢?周家父母死了,舅舅也不要我。現在你們說趙素芬才是我媽,可她也死了!”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

我第一次透過那件紅大衣,看見一個跟我一樣被二十年前決定捆住的人。

可憐不等於可以拿我的名字過關。

“你可以沒有錯,但你的材料有錯。”

我說。

“如果招工看真實身份,就先查真實身份;如果單位願意按實際撫養關係照顧,也該讓所有符合條件的人知道規則。不能因為你怕失去,就把假的當成真的。”

周明珠紅著眼問:“換成你,你捨得?”

我想起病案室的鑰匙被從我手裡收走。

“我已經被親媽當眾說成賊了。”

“所以我知道捨不得是什麼滋味。但捨不得不能讓別人替你付。”

她沒有回應,轉身走了。

孫茂才跟到門口,被陳科長攔住。

核查組決定調閱他任病案室主任期間的異常更正記錄。按制度,修改姓名、出生日期、親屬關係,必須有醫務科批條。

病案室沒有批條。

董主任說年代久,可能銷燬了。

我提出查文書檔案的銷燬清冊。

醫院銷燬行政檔案,須由兩人監銷,登記檔案起止號。若批條確實按年限銷燬,清冊上會有範圍;若不在範圍內,就是從未存在。

清冊儲存完整。

一九八七年至一九九三年的病案更正批條,一張未銷燬。

因為根本沒有到銷燬年限。

董主任所謂“可能銷燬”當場站不住。

核查組在他辦公桌的夾層裡找到三張未編號的空白批條,右下角已經蓋了醫務科舊章。

章是廢章。

可廢章本應在一九九〇年換印時剪角上交。

董主任終於慌了。

他承認去年替孫茂才換過分娩記錄,卻堅持自己只收了兩條煙,不知道調包。

陳科長問原始四一七病案在哪。

董主任說:“燒了。”

“誰燒的?”

“孫茂才。”

孫茂才猛地把柺杖砸過去。

“放你孃的屁!”

兩個替彼此遮掩的人,終於先後撕開了臉。

可他們互相指認,仍不足以補回被毀的病案。

我看著移交清單上“七十八至八十一頁暫留產科”那行字,忽然想到一個地方。

病案歸病案室,產房登記歸護理部。

可新生兒出生後,醫院還要向縣衛生局報一份月度出生統計。

那份表,不在醫院。

孫茂才再做過病案室主任,也管不到衛生局的檔案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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