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箱子里的第七碼_第3章 四一七和四一八
周明珠把檔案袋抱得很緊。
“周建設是我爸,鄭淑琴是我媽。街道、派出所、醫藥公司都開了證明,你憑什麼查我?”
我看向她耳後的痣。
母親也有一顆,小時候我總愛伸手去摸。她會笑著拍我,說那是上輩子沒洗掉的墨點。
我忽然噁心得想吐。
不是因為周明珠。
是因為我腦子裡冒出的那個猜測。
“你什麼時候來借過這份病案?”
“我沒借。”
她回答得太快。
董主任立刻接話:“招工複核由公司人事科來函,我們只提供摘要,不會讓個人接觸原件。”
“來函呢?”
他又不說話了。
周明珠冷笑:“一個偷了救濟款的人,還敢審我?”
這句話引來門外幾聲議論。
我臉上發燒,卻沒有退。
“我不是審你。我只問你是否動過病案。你可以不答,工會會記錄。”
於秀蘭真的拿出會議記錄本。
周明珠盯著那支筆,咬住了下唇。
“我來過一次。董主任說材料不全,讓我自己去產科找出生底冊。我沒碰病案。”
董主任猛地看她。
兩人的口徑裂了第一道縫。
陳科長把他們分開做筆錄。我跟於秀蘭去舊產科找補領單的另一聯。
舊產科已經改成針灸室。護士長許桂枝退休前留下的鐵櫃還在倉庫,鑰匙由護理部保管。
我們開櫃時,鐵鏽味混著樟腦味撲出來。
裡面有三十多本分娩登記,從一九六五年排到一九八九年。偏偏一九七〇年那本不見了。
於秀蘭洩了氣。
我卻看見櫃底墊著一張發脆的牛皮紙。
那是登記簿移交清單。
一九八七年醫院清庫,產科把滿十五年的登記簿移交病案室。
清單上,一九七〇年分娩登記的交出人是許桂枝,接收人是孫茂才。
孫茂才,是周明珠的舅舅。
也是病案室上一任主任。
他退休後,董主任接了班。
清單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因頁碼缺失,七十八至八十一頁暫留產科核查。
我問護理部老幹事,那四頁後來有沒有移交。
她想了半天,帶我們去找許桂枝。
許護士長住在醫院後門的筒子樓。她耳朵背,說話卻利索。
聽見趙素芬的名字,她先把門關了。
“她死了?”
我點頭。
老人沉默很久,從米缸後面摸出一隻鐵皮餅乾盒。
盒裡沒有我們要的登記頁,只有二十年前的交班便箋。
一九七〇年五月十二日夜班,縣城雷雨,產房停電二十七分鐘。七號床趙素芬,八號床鄭淑琴,前後相隔十一分鐘各產一女。
新生兒順序號分別為四一七、四一八。
便箋末尾寫著:停電期間腕帶脫落,複核足印後重掛。
我問:“誰複核的?”
許桂枝看著我。
“孫茂才。他那時在住院處登記,鄭淑琴是他親姐姐。”
我的猜測終於有了形。
二十年前,母親和鄭淑琴同時生產。兩個女嬰的腕帶在停電時脫落,孫茂才負責複核。
後來病案被拆,床號被改,接生者被換成根本不在醫院工作的母親。
許桂枝說,她第二天發現七號嬰兒的包被扣在八號床邊,提出重新核對。孫茂才拿出足印頁,說已經對過。
“那時候哪有現在這些檢驗。血型都不是人人查。孩子抱回去,誰敢說錯?”
“你為什麼留便箋?”
“規矩。”
她只說了兩個字。
夜班交班出現異常就要寫便箋,接班人簽字後收入值班冊。
哪怕後來登記簿被拿走,便箋也屬於護理交接,走的是另一套流程。
一張紙被改了,另一條線還在。
我問許桂枝願不願意去工會說明。
她搖頭。
“我能證明停電和腕帶脫落,不能證明誰是誰。秋雁,人老了,不能拿猜測害兩個孩子。”
這話像一盆冷水。
我們有異常,有改頁,有利益關係,卻仍沒有調包的結論。
回醫院路上,於秀蘭告訴我,醫藥公司這次只招一人。條件是已故正式職工的未就業子女,周明珠材料齊全,原本明天就要公示。
“如果你真是周建設的女兒,你也符合。”
我下意識說:“我有工作。”
“病案室這份工作還保不保得住,不一定。”
她說得很輕。
救濟款沒找回來,我仍是嫌疑人。即使查出身世,我也可能失去現在的一切。
到醫院門口時,周明珠在等我。
她把一張戶口簿影印件塞過來。
“看清楚,我比你早出生十一分鐘。就算有錯,我也是姐姐。招工名額該是我的。”
影印件上,她的出生時間是凌晨一點零六分。
我的出生證明是一點十七分。
可許桂枝的便箋寫得清清楚楚。
四一七是一點零六分,七號床趙素芬之女。
四一八是一點十七分,八號床鄭淑琴之女。
周明珠口中的“姐姐”,恰好暴露了她拿著七號床的時間,卻佔著八號床的父母。
她不是不知道病案有問題。
她只是賭我永遠不會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