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箱子里的第七碼_第1章 箱子里沒有錢
母親把那隻舊行李箱推進我宿舍時,縣醫院的下班鈴剛響。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背上還貼著輸液膠布,卻死死壓住箱釦。
“秋雁,替我看一夜。”
我沒接。
箱子是褐色人造革的,四角磨得發白。小時候搬家,母親拿它裝過我的棉襖;前年父親下葬,她又用它收過奠儀。
我一看見它,心裡就發堵。
“你已經辦了住院,怎麼又跑出來?我送你回內科。”
母親喘了兩口氣,忽然問:“病案室的人要是丟了東西,先查什麼?”
我被問得莫名其妙。
“先封存現場,再登記經手人。媽,你到底怎麼了?”
她聽完,像是鬆了口氣。
“那就好。”
她把箱子往床底下一推,轉身就走。
我追到門口時,走廊盡頭已經響起了急促的腳步。工會的於秀蘭帶著保衛科兩個人衝上來,一眼就看見母親。
“趙素芬,救濟款呢?”
母親扶著牆,沒回頭。
於秀蘭臉色煞白:“三千八百塊,是全院給五個困難職工湊的。中午還在你手裡,下午你說去存銀行,現在人和錢都不見了!”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
保衛科的陳科長看向我敞開的房門。
母親忽然說:“箱子在她屋裡。”
那句話不高,卻把我釘在了原地。
於秀蘭先進去。我跟在後面,眼睜睜看著她從床底拖出那隻箱子。
母親站在門外,沒再看我。
箱釦彈開,裡面沒有鈔票。
只有五隻寫著名字的牛皮紙信封、一沓醫院儲蓄所的空白存款單,還有我今早落在病案室的鑰匙。
陳科長拿起鑰匙,問我:“你的?”
“是。”
“為什麼在趙素芬手裡?”
我張了張嘴。
早上母親來病案室找我,說胸口悶。
我倒水時把鑰匙擱在桌上,後來忙著送她去門診,竟沒留意。
這解釋連我自己聽著都像編的。
於秀蘭翻遍箱底,只找到幾粒樟腦丸和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
錢不在,證據卻樣樣指著我。
母親是工會臨時推選的救濟款經手人。她下午離開醫院,晚上帶箱子來找我。箱中有收款信封,有我的鑰匙。
更糟的是,病案室的鑰匙能開舊住院樓西頭的小門。那裡離工會辦公室只有一條走廊。
陳科長讓我交出工作證,暫時停職。
樓道里圍滿了人。
同宿舍的劉姐往後退了一步,像我身上已經長出了賊毛。
我盯著母親:“你說清楚。”
她咳得彎下腰,唇邊沾了一點血。
我伸手去扶,她卻躲開了。
“錢是秋雁拿的。”
四周一下安靜。
我從沒捱過母親的巴掌,可這一句比巴掌狠得多。
二十四年來,她供我念衛校,託人讓我進病案室,家裡只有一隻雞蛋也總推給我。父親死後,我們倆在一張桌上吃飯,誰都沒提過苦。
我以為她是這世上最不會害我的人。
陳科長讓人把箱子封起來。
母親看著封條一圈圈纏緊,眼睛終於落在我臉上。
她嘴唇動了動。
我走近半步,聽見她說:“去查你出生那天,第七張床的編號。”
說完,她整個人向下滑去。
我抱住她,手心全是冷汗。
救護床推來時,於秀蘭把我拉開。陳科長按規定在封條接縫上蓋章,又讓我籤現場見證。
我拿筆的手一直抖。
母親被推進搶救室,我卻被擋在門外。
凌晨一點,內科醫生出來,摘下口罩。
“肝癌晚期,大出血,沒搶救過來。”
我站了很久,竟沒哭。
醫生遞給我一隻小布袋,說是母親貼身帶著的。
裡面只有一張二十年前的縣醫院出生證明。
姓名欄寫著趙秋雁。
出生床號那一格,本該是“七”,卻被藍黑兩種墨水描成了“一”。
而證明右下角的順序號,是四一八。
我在病案室幹了三年,很清楚四一八意味著什麼。
出生證明號通常跟產房分娩登記順序走。
同一天的四一七和四一八,不該共用一張床。
母親不是臨死糊塗。
她拿三千八百塊和我的清白,把我硬生生推進了一樁二十年前的舊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