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箱子里的第七碼_第5章 舊裝訂孔不會撒謊
我恢復上班的第一天,董主任把我調去抄目錄。
“四一八病案已經封存,誰也不許碰。”
“我知道。”
“知道就別仗著工會替你說話。”
他把一摞發黴卡片砸在我桌上。
我沒爭。
病案室最不缺舊紙。每一張舊紙都有自己的來路,越是被人嫌棄,越可能留著沒被改過的東西。
我從一九七〇年的住院總索引抄起。
總索引按入院日期登記,不跟著病案裝訂,也不歸產科保管。五月十二日那頁,七號床趙素芬的住院號是七〇一九六三,八號床鄭淑琴是七〇一九六四。
順序完全相鄰。
我再查收費處儲存的押金收據存根。
七〇一九六三的新生兒護理費記了三天,七〇一九六四記了五天。若病案裡出院日期沒被動過,四一七應當比四一八早兩天離院。
可現存四一八病案寫的是產後第三天出院。
有人不只換了孩子,還把兩份病案的出院日期對調過。
中午,董主任出去吃飯。
我把新封皮的針腳拓在薄紙上,再找來一九八二年統一換封時的裝訂規程。
規程規定,兩孔間距八釐米。
四一八新封皮的孔距是八釐米,內頁舊孔卻是六釐米。醫院只有一九七六年前的手工裝訂使用六釐米孔距。
更關鍵的是,分娩記錄那張“新紙”沒有六釐米舊孔。
它是後來塞進去的。
我寫出病案技術核驗意見,送醫務科、工會和保衛科各一份。
董主任回來後看見存根,氣得拍桌。
“誰讓你越級上報?”
“病案管理制度第十二條,發現偽造、抽頁、錯裝,管理人員必須書面報告。”
“你是當事人,應該回避!”
“所以我只報告裝訂異常,不判斷我是誰。”
我把原件接觸情況寫得清清楚楚:何時、何地、有哪些人在場、我做了什麼觀察。所有結論只涉及紙張和流程。
他若想反駁,就得拿制度反駁。
下午,醫務科決定成立臨時核查組。
董主任被要求迴避。
他在全室人面前交鑰匙時,手一直抖。
核查組清點舊庫,發現一九七〇年的移交箱還在地下室。箱內沒有分娩登記四頁,卻有一冊“新生兒用品領用簿”。
那年月物資緊,每個新生兒發一條腕帶、一塊包被牌,損壞補領也要簽字。
五月十二日夜班,四一七、四一八各領腕帶一條。
凌晨兩點,四一七補領一條,原因是“扣壞”。
領用人簽名:孫茂才。
四一八沒有補領記錄。
這意味著腕帶脫落後,只有四一七重新掛過。
母親箱裡的作廢標籤,正是四一七舊腕帶的一半。
孫茂才當年親手補領,又在十七年後接收缺頁登記簿。兩次都處在能改動身份材料的位置。
可這仍然不能直接證明他把四一七掛到了四一八身上。
核查組去找孫茂才。
他住在縣醫藥公司家屬院,聽說來意,隔著門說病了。
周明珠卻主動來了醫院。
她沒穿紅大衣,只穿一件灰毛衣,眼睛腫著。
“你們是不是想讓我沒工作?”
於秀蘭說:“我們查資格,不是毀你。”
“沒有工作,我拿什麼活?”
她父母都已去世,高中畢業後在供銷社做了五年臨時工。醫藥公司這個指標,是周建設工傷去世後留給未就業子女的照顧崗。
她等了兩年。
我問:“你什麼時候知道出生病案有問題?”
她沉默。
工會會議記錄本攤在桌上。她知道每一句都會留下。
“去年。”
“誰告訴你的?”
“舅舅。”
她聲音發顫。
去年醫藥公司清理職工子女檔案,發現她戶口出生時間與醫院摘要相差十一分鐘。孫茂才帶她來找董主任,換出四一八病案,加了一張新的分娩記錄。
“我只知道時間寫錯了。”她抬頭瞪我,“我不知道什麼調包!”
“那你為什麼對我說,你比我早出生十一分鐘?”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知道兩份時間。
也知道哪一個對招工更有利。
門外忽然傳來柺杖敲地的聲音。
孫茂才被兒子扶著站在那裡。
他沒病。
他只是來不及再裝病了。
“明珠,閉嘴。”
周明珠回頭看他,像終於抓住一根繩。
“舅舅,你告訴他們,我是周家的孩子。”
孫茂才沒有回答。
他先看我,又看箱子裡那半張四一七腕帶。
然後,他說了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
“腕帶是趙素芬自己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