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箱子里的第七碼_第5章 舊裝訂孔不會撒謊

舊箱子里的第七碼發布時間:2026-07-20

我恢復上班的第一天,董主任把我調去抄目錄。

“四一八病案已經封存,誰也不許碰。”

“我知道。”

“知道就別仗著工會替你說話。”

他把一摞發黴卡片砸在我桌上。

我沒爭。

病案室最不缺舊紙。每一張舊紙都有自己的來路,越是被人嫌棄,越可能留著沒被改過的東西。

我從一九七〇年的住院總索引抄起。

總索引按入院日期登記,不跟著病案裝訂,也不歸產科保管。五月十二日那頁,七號床趙素芬的住院號是七〇一九六三,八號床鄭淑琴是七〇一九六四。

順序完全相鄰。

我再查收費處儲存的押金收據存根。

七〇一九六三的新生兒護理費記了三天,七〇一九六四記了五天。若病案裡出院日期沒被動過,四一七應當比四一八早兩天離院。

可現存四一八病案寫的是產後第三天出院。

有人不只換了孩子,還把兩份病案的出院日期對調過。

中午,董主任出去吃飯。

我把新封皮的針腳拓在薄紙上,再找來一九八二年統一換封時的裝訂規程。

規程規定,兩孔間距八釐米。

四一八新封皮的孔距是八釐米,內頁舊孔卻是六釐米。醫院只有一九七六年前的手工裝訂使用六釐米孔距。

更關鍵的是,分娩記錄那張“新紙”沒有六釐米舊孔。

它是後來塞進去的。

我寫出病案技術核驗意見,送醫務科、工會和保衛科各一份。

董主任回來後看見存根,氣得拍桌。

“誰讓你越級上報?”

“病案管理制度第十二條,發現偽造、抽頁、錯裝,管理人員必須書面報告。”

“你是當事人,應該回避!”

“所以我只報告裝訂異常,不判斷我是誰。”

我把原件接觸情況寫得清清楚楚:何時、何地、有哪些人在場、我做了什麼觀察。所有結論只涉及紙張和流程。

他若想反駁,就得拿制度反駁。

下午,醫務科決定成立臨時核查組。

董主任被要求迴避。

他在全室人面前交鑰匙時,手一直抖。

核查組清點舊庫,發現一九七〇年的移交箱還在地下室。箱內沒有分娩登記四頁,卻有一冊“新生兒用品領用簿”。

那年月物資緊,每個新生兒發一條腕帶、一塊包被牌,損壞補領也要簽字。

五月十二日夜班,四一七、四一八各領腕帶一條。

凌晨兩點,四一七補領一條,原因是“扣壞”。

領用人簽名:孫茂才。

四一八沒有補領記錄。

這意味著腕帶脫落後,只有四一七重新掛過。

母親箱裡的作廢標籤,正是四一七舊腕帶的一半。

孫茂才當年親手補領,又在十七年後接收缺頁登記簿。兩次都處在能改動身份材料的位置。

可這仍然不能直接證明他把四一七掛到了四一八身上。

核查組去找孫茂才。

他住在縣醫藥公司家屬院,聽說來意,隔著門說病了。

周明珠卻主動來了醫院。

她沒穿紅大衣,只穿一件灰毛衣,眼睛腫著。

“你們是不是想讓我沒工作?”

於秀蘭說:“我們查資格,不是毀你。”

“沒有工作,我拿什麼活?”

她父母都已去世,高中畢業後在供銷社做了五年臨時工。醫藥公司這個指標,是周建設工傷去世後留給未就業子女的照顧崗。

她等了兩年。

我問:“你什麼時候知道出生病案有問題?”

她沉默。

工會會議記錄本攤在桌上。她知道每一句都會留下。

“去年。”

“誰告訴你的?”

“舅舅。”

她聲音發顫。

去年醫藥公司清理職工子女檔案,發現她戶口出生時間與醫院摘要相差十一分鐘。孫茂才帶她來找董主任,換出四一八病案,加了一張新的分娩記錄。

“我只知道時間寫錯了。”她抬頭瞪我,“我不知道什麼調包!”

“那你為什麼對我說,你比我早出生十一分鐘?”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知道兩份時間。

也知道哪一個對招工更有利。

門外忽然傳來柺杖敲地的聲音。

孫茂才被兒子扶著站在那裡。

他沒病。

他只是來不及再裝病了。

“明珠,閉嘴。”

周明珠回頭看他,像終於抓住一根繩。

“舅舅,你告訴他們,我是周家的孩子。”

孫茂才沒有回答。

他先看我,又看箱子裡那半張四一七腕帶。

然後,他說了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

“腕帶是趙素芬自己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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