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箱子里的第七碼_第2章 被借走的那一頁 第二天
第二天,我沒能進病案室。
保衛科在門上貼了臨時封條,董主任隔著玻璃把我的搪瓷杯遞出來。
“秋雁,你先回家等調查。”
“我只查一份病案。”
“你現在是被調查的人。”
董主任五十出頭,平時最愛誇我目錄卡做得齊。此刻他不看我,只把杯子往前一送。
杯底壓著一張通知。
縣醫藥公司的招工資格複核會,三天後在醫院工會小會議室舉行。申請人周明珠,申報身份是已故職工周建設之女。
通知原本貼在門診佈告欄,大概被風颳下來,讓董主任順手撿了。
“周建設”三個字讓我手指發僵。
母親臨終那張出生證明的背面,鉛筆寫著同一個名字。
我問董主任:“周明珠來借過產科病案嗎?”
他臉色一變。
“別瞎打聽。”
“她來過。”
他把視窗關上了。
我沒走。
病案室有三套賬。
一本是借閱登記,誰拿走哪份病案,都要簽名;一本是庫房出入記錄,值班員交接時核對門鎖;還有一套是目錄卡,病案按住院號排,卡片按姓名和年份索引。
人可以不讓我進去,流程卻不認臉。
我去了醫務科。
按照醫院規定,涉及職工親屬資格審查,工會可以向醫務科申請病案摘要,但原始病案不得外帶。若我以被調查人的身份申請查閱,會被駁回;若以救濟款案相關線索提出,則保衛科必須登記。
我把出生證明放在陳科長桌上。
“我母親說錢和這份編號有關。我申請把一九七〇年五月十二日的產科登記列入調查。”
陳科長皺眉。
“你母親臨終說了什麼,只有你聽見。”
“那就別信我。按物證查。”
我指著證明上的兩種墨色。
“這張紙是從她貼身布袋裡取出的,內科護士經手,醫生交給我。它的來源能核對。四一八號有沒有對應病案,也能核對。”
於秀蘭正好進門。
她一夜沒睡,眼下發青。看見我,她先避開目光,又慢慢把一張救濟款明細攤開。
“三千八百塊不是醫院公款,是職工捐款。五隻信封在箱裡,錢不在。素芬昨天中午簽了經手,按工會章程,我有責任查到底。”
她在申請單上籤了字。
陳科長只好蓋章。
我們三個人一起進病案室。
封條拆開時,董主任的臉白了一層。
一九七〇年的產科病案存放在最裡間。那年縣裡發大水,庫房受潮,很多病歷後來重新裝訂。按住院號找,四一七和四一八都不在架上。
目錄卡也少了兩張。
“舊病案丟幾份很正常。”董主任說。
我蹲下檢視架格。
灰塵中有兩道新鮮的空印。相鄰的四一六、四一九病案脊已經發黃,只有中間留下的縫邊乾淨。
不是二十年前丟的。
是最近被人抽走的。
於秀蘭立刻翻借閱登記。
登記本上沒有四一七,也沒有四一八。
董主任額頭冒汗:“也許整理時放錯架了。”
我問:“錯放要填移位卡,卡呢?”
他答不上來。
病案室不大,我們分頭翻了兩個小時。四一七沒找到,四一八卻出現在肝膽外科一九八六年的架格里。
病案封皮是新的,針腳也新。
我戴上棉布手套,一頁頁翻。
住院人姓名是鄭淑琴,丈夫周建設,分娩一女。新生兒腳印頁寫著順序號四一八,床號一。
可腳印頁左上角有三個舊裝訂孔,新封皮上只有兩個。
這說明它至少被拆過一次。
最後一頁的出院小結下面,還粘著半截被撕掉的藍紙。
我認得那種紙。
那是八十年代以前病案室用的“缺頁補領單”。哪份病案缺了化驗、護理或分娩記錄,整理員會填單送回科室,補齊後再隨病案歸檔。
補領單一式兩聯。
病案上的這一聯被撕了,另一聯應該留在產科。
陳科長問:“能證明什麼?”
“能證明有人把四一八拆開,拿走過其中一頁。”
我翻到分娩記錄。
紙張比前後頁白,表格也是一九八二年以後才啟用的格式。
上面寫著接生者:趙素芬。
我母親一九七四年才調進縣醫院洗衣房。
一九七〇年,她只是城南縫紉社的女工。
這份記錄是假的。
董主任突然奪過病案。
“趙秋雁,你停職期間私自判斷病案真偽,誰給你的權力?”
我沒跟他搶。
於秀蘭把工會章程往桌上一拍。
“我給的。現在起,這份病案由工會和保衛科共同封存。誰再動,誰就解釋救濟款去了哪。”
董主任的手停在半空。
門外忽然響起高跟鞋聲。
一個穿紅呢子大衣的女人站在那裡,手裡提著招工資格檔案袋。
她眉眼跟我完全不像,卻有一顆和母親一樣長在左耳後的褐痣。
她看見我手裡的出生證明,臉色一下冷了。
“趙秋雁,你媽剛死,你就來搶我的工作?”
我第一次見周明珠。
也第一次明白,母親要我查的,根本不只是我的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