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不照舊門庭_第5章 蘇清河猛地轉頭
蘇清河猛地轉頭,厲聲呵斥:「住口!」
「她變成什麼樣也都是你的姑姑!休要一口一個賤人!」
蘇婉兒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
「她若還當自己是我的姑姑,那她現在就該去求王爺把你救出來,再風風光光地成全我的婚事!」
「等安頓好我們,她就該一死了之,保全咱們家的清白名聲!」
「這才是做姑姑的樣子!」
「爹,你怎麼了?!」
蘇婉兒滿臉鄙夷:「你現在裝什麼深明大義的好哥哥?」
「當初拿劍指著她、口口聲聲要刀她洗清門楣的,難道不是你嗎?!」
「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說罷。
蘇婉兒一甩袖子,帶著嫂嫂負氣而去。
牢房再次恢復了死寂。
蘇清河頹然地滑坐在泥水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
蘇清河哆嗦著撕下囚服,狠狠咬破自己的手指,藉著走廊裡微弱的火光,一筆一劃,淚水混著血水,寫下了一封書信。
12
滴答。
上好的蘇繡綢布上,洇出了一片溼痕。
我微微皺眉,看著指腹上被細針扎出的一滴血珠。
「哎呀,主子!」
侍女趕緊拿帕子替我按住指尖,「您怎麼忽然恍惚了一下?」
我笑了笑:「沒什麼。」
「莫不是我那好侄女在外頭罵我,害得我耳尖發熱,分了神。」
屋內的侍女們聽了,頓時笑鬧作一團。
唯獨冬雪忍不住替我打抱不平:「主子就是心寬。要奴婢說,蘇大人就是個白眼狼!您為了他四處奔走,他卻那樣對您!」
我垂下眼眸,語氣平靜:「他也有他的考慮。」
侍女們急了:「主子!他都要刀您了,您還維護他?」
「不是維護。」
我看向窗外,目光悠遠,「只是......以前的他,不是這樣的。
」
哥哥逼我去死,是為了他眼裡的名節大義。
可在此之前。
他是我最好的哥哥。
從小,父親寵妾滅妻。
我們的母親成日里鬱鬱寡歡,以淚洗面,最終瘦得只剩下一把乾柴般的骨頭。
那時。
只有十五歲的哥哥,跪在地上。
他流著淚發誓:「娘你放心,兒子一定考個功名回來,替您長臉!」
為了這句誓言。
哥哥早也讀書,晚也讀書,頭懸梁錐刺股。
只因為,他不想看見母親流不完的眼淚。
可母親還是病逝了。
哥哥怕我留在內宅被人害死,硬是將我背在背上,帶去了全都是男子的書院。
書院規矩森嚴。
我的存在,不合禮法。
他為了我,捱了夫子多少戒尺,被同窗罵過多少次「有辱斯文」。
可哥哥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他總是溫柔地把我放在書案邊,拿著書,一個字一個字地給我啟蒙。
那年炎炎夏日。
書院悶熱得像個蒸籠。
其他學子都受不了,跑去後山玩水乘涼。
只有哥哥,依舊伏案苦讀。
汗水打透了他的衣衫,順著他的下巴一滴滴砸在書卷上。
我也熱得起了滿身的痱子,哭鬧不止。
哥哥心疼壞了。
他一手拿著書卷默讀,另一隻手卻拿著一把破舊的蒲扇,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給我打著風。
那時候,風很涼,哥哥的背很寬。
我趴在他的膝頭上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
我聽到他輕輕摸著我的頭髮,柔聲說:「清月別怕,等哥哥考取了功名,哥哥給你掙鳳冠霞帔,絕不叫人欺負了你。」
這樣的一幕幕,在我的記憶中刻了很多年。
後來。
哥哥終於中舉,登入金殿,官拜五品。
可就因為朝中無人託舉。
他輕易地成了黨爭的炮灰,蒙冤下獄。
就在那個時候。
我發誓——這次,輪到我來保護哥哥了。
哥哥,我什麼都不要了,我的前程,我的清白,我的名譽,我都不要了。
可我也什麼都沒有。
我能獻出去的,只有我自己。
可是哥哥。
清流之名,就真的這樣要緊嗎?
要緊到,連自己的親妹妹也要逼死?
我的兄長,讀了太多的書。
這些聖賢書,成就了哥哥,也吃掉了哥哥。
他只記得世間禮法,卻忘記我是他的親妹妹,所以最終為了清流之名,拔劍指向了我。
可是。
哥哥,那天你拔劍指著我的時候,我分明看見你的手指在劇烈地顫抖。
你到底是在害怕自己名譽受損,千夫所指。
還是在害怕......
你刀死眼前這個下賤女人的時候,也失去了自己的妹妹?
13
聽到這些話。
屋內的侍女們面面相覷,眼眶全都紅透了。
有的甚至偷偷別過頭去抹眼淚。
忽然,冬雪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聲說道:「主子,其實......前幾日府外遞進來一封信,是您兄長託人送來的血書。」
「王爺怕您看了影響心情,便叫我們先收著,說除非您主動問起,否則不要拿來煩您。」
我疲倦地閉上眼睛:「有什麼好看的?多半是寫來罵我下賤的吧。」
冬雪急忙搖頭:「不是的!」
「奴婢認得字,蘇大人在信裡說他沒用,連累了您一生,深知從前的錯處,不敢求您原諒。只求您......切勿為了他的事再求任何人了,多留後手,多闢退路,好好過完這一生。」
我沉默了。
望著冬雪捧出的這一塊爛布。
血跡斑駁,字字入目。
我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哥哥。
其實我會原諒你。
可我只原諒了那個跪在母親床前,說要為母親和妹妹掙出前途的哥哥,我只原諒那個在夏日為我打扇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