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上九千歲_第8章 路上吃
「路上吃。」
她蹲下來,替我把衣領理好,又把我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
那雙眼睛看著我,還是笑盈盈的,眼底有水光在晃。
「往後不管去了哪兒,記得好好吃飯。」
我張了張嘴,想叫她一聲「沈姨」,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最後我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朝她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聽見她在身後喊了一聲。
「阿玉!」
那是她給我起的名字。
她說你來了就是我們家的人,我給你起個名字叫阿玉好不好,玉是寶貝的意思。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晨光裡她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青布衣裳,頭上簪著銀簪子,還在笑。
那個笑容我記了很多很多年。
「沈姨,」我終於喊出了聲,「我以後會回來看你的。」
她衝我擺手,像趕一隻賴著不走的小貓。
「走吧走吧,別耽誤了路。」
我轉過身,沒敢再回頭。
4
後來我回了京城,在母后舊部的幫助下,頂了一個小太監的身份入了宮。
我在宮裡熬了八年,從灑掃的小太監熬到御前,又從御前熬到九千歲。
那些年我刀了很多很多人,也看著很多人刀別人。
我學會了笑裡藏刀,學會了虛與委蛇,學會了在所有人都跪著的時候站著,在所有人都站著的時候讓他們跪下去。
可我始終記得蜀中那個冬天。
一碗熱騰騰的面,兩個荷包蛋,撒了蔥花和辣子。
一個女人蹲在路邊餵貓,抬起頭來看見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讓我在吃人的宮裡活了這麼多年。
再後來,我在宮門口攔住了一個梳總角的小丫頭。
她仰著臉問我,你也是蹲著尿尿咩?
我認出了她。
我蹲下來平視著她。
「誰告訴你我蹲著尿尿了?」
她指了指牆根,說是姐姐。
我順著她的手指瞥了一眼,看見另一個小姑娘扒著牆根直哆嗦,像只受了驚的鵪鶉。
我又回過頭來看她。
她腮幫子鼓鼓的,還沾著一圈糖渣。
「那你覺得,我應該蹲著?」
她想了想,認認真真地說:「我也蹲起,我們長得好看的人都蹲起。」
我歪著頭看她。日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照得暖融融的,像一顆剛剝了殼的煮雞蛋。
我忽然問了一句。
「你是蜀地來的陳家寶兒吧。」
她眨了眨眼問,「你怎麼知道?」
我站起來走了。
轉過身的時候,我把嘴角的弧度壓了下去。
寶兒。
你娘當年給我起名叫阿玉,說玉是寶貝的意思。
你叫寶兒,倒像是照著我的名字取的。
後來我聽說她有個駱家的未婚夫,那家子人待她不好。
我讓手下去駱家打了招呼,讓他們識趣點自己退親。
他們識趣得很快。
再後來,駱明運那隻不長眼的手,被人在巷子裡打折了。
我把帕子上的血擦乾淨,疊好擱在桌上,繼續批我的摺子。
寶兒跑進來問我是不是我乾的。
我說不是。
她信了。
她什麼都會信。
她蹲在我桌邊吃糖餅的時候,我常常看著她出神。
她低頭嚼東西的樣子跟她娘一模一樣,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屯食的松鼠。
她娘已經不在了。
我登基掌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蜀中給她修墳。
我在她墳前站了一下午,什麼話也沒說。
最後放了一籠包子在那裡,肉餡的,熱騰騰的。
她當年救我的時候,也是用一籠包子。
如今她的女兒蹲在我腳邊,仰著臉衝我笑,說舅舅你吃不吃糖餅。
我彎腰把糖餅接過來,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心口發酸。
寶兒問我為什麼不吃,說糖餅可好吃了。
我說舅舅牙疼。
她哦了一聲,轉頭就把糖餅啃完了,留了一手的糖渣,全蹭在我袖子上。
我把袖子捲了卷,把那一圈糖漬蓋住了。
算了。不洗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