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上九千歲_第5章 我撲到榻邊
」
我撲到榻邊,扒著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
他的手還是溫熱的,指尖乾乾淨淨,沒有中毒的烏青。
我鬆了一口氣,腿一軟,蹲在地上開始哭。
他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頂。
「別哭了,沒死。」
「誰幹的?」我抽抽搭搭地抬頭。
「還在查。」
「是......皇帝嗎?」
他沉默了一瞬,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我攥緊了他的袖子,把鼻涕眼淚全蹭在上面。
「舅舅,我們不待在這兒了,你跟我回蜀中吧。」
他怔住了。
「蜀中有山有水,有辣子雞有涼拌雞絲,我爹有錢,養得起你。沒有人給你下毒,也沒有人想刀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覺得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用拇指抹掉我臉上的淚痕。
「寶兒,舅舅走不了。」
「為什麼?」
「因為舅舅是一把刀,刀若利,會割傷握刀的人。」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刀若鈍了,就只能被丟棄了。」
我聽不懂,但我看得出他眼底有什麼東西沉沉的、暗暗的,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我沒有再問,只是把腦袋靠在他膝上,悶悶地說了一句。
「那我也不走。」
他摸了摸我的頭髮,沒有說話。
9
三天後,下毒的人查出來了。
是個灑掃的小太監,被人用銀子收買。
他招供的時候抖得像風裡的葉子,說指使他的人是東宮的人。
皇帝大怒,把太子叫到御前,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斥責了一頓。
太子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說不是他,他是冤枉的。
皇帝看著自己唯一的兒子,到底是心軟了,沒有廢他,只是又罰了半年禁足。
但滿朝文武都看得明白,太子的路,已經走到頭了。
那天晚上,祁玉把我叫進宮。
我進門的時候,他坐在燈下,面前擺著一盤棋。
他執白子,對面空無一人,像是在跟自己下。
我湊過去看,棋盤上黑白交錯,刀得難解難分。
「舅舅,你在幹什麼?」
「下棋。」
「跟誰?」
「跟自己。」
我蹲在桌邊看了一會兒,看不懂,就去夠桌上的糕點。
他伸手把盤子往我這邊推了推,忽然說了一句。
「寶兒,皇帝身子不太好了。」
我嚼著糕點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他一倒,這盤棋就得收官了。」
我抬頭看他,燈影在他臉上晃動,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鋒上的寒光。
「到時候,舅舅可能要刀很多人。」
我嚼糕點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偏過頭看我,語氣還是那麼輕,「怕不怕?」
我想了想,把嘴裡的糕點嚥下去。
「怕。但舅舅不刀他們,他們就要刀舅舅。我不想舅舅死,只要委屈他們死一死了。」
他笑了,笑著笑著,眼角有點紅。
他伸手把我抱到膝上,把下巴擱在我頭頂,聲音低低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寶兒,你真是舅舅的小菩薩。」
10
又過了兩個月,皇帝終於病倒了。
這一病,就是起不來的勢頭。
朝中暗流湧動,太子雖被禁足,但仍有舊部在奔走。
祁玉的院子門口,日夜都有甲士守著。
我每次進宮,都要經過三道盤查。
但祁玉還是那副樣子,穿素白的衣裳,坐在廊下擦他的手指。
我去了,他就放下帕子,讓廚房上菜。
菜越來越辣,他說是照著蜀中的方子改的。
我一邊辣得嘶哈嘶哈,一邊問他,「舅舅,你會贏嗎?」
他把一碟涼拌雞絲推到我面前,想了想。
「會。」
「你這麼肯定?」
「因為舅舅還要請你吃很多頓飯。」
他說完,便叫人上菜。
依舊是一桌子的家鄉味道。
可那頓飯吃到一半,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跑進來,撲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
「千歲爺,皇上......皇上駕崩了。」
祁玉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擱在碗上。
他站起來,理了理衣袍,轉身看我。
「寶兒,你在這兒等我。」
「你要去哪兒?」
「去收官。」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燭光映著他的側臉,眉目如畫,眼底卻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要是舅舅回不來,」他說,「你就跟你爹回蜀中去。」
「舅舅都安排好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
月白的長衫消失在夜色裡,像一滴水融進了墨裡。
我坐在桌前,面前還剩半碟涼拌雞絲。
我夾了一口,辣得眼淚直掉。
我把那碟雞絲吃完了。
然後蹲在門檻上,等他回來。
11
那天夜裡,宮裡敲了四遍鍾。
我蹲在門檻上數星星。
京城的星星不如蜀中的亮,像蒙了一層灰紗。
深夜的風涼颼颼的,從門縫往骨頭縫裡鑽。
我把脖子縮排衣領裡,有個小太監跑過來給我披了件氅衣,說千歲爺走前吩咐的,怕我冷。
直到第四遍鐘響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甲冑碰撞的聲響,還有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我沒有抬頭看,兀自裹緊了大氅。
門檻前那塊青磚,磚縫裡長了一株細細的草,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不疾不徐的,踩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我抬起頭。
祁玉站在院門口。
他穿了那件玄色蟒袍,衣襬上沾了什麼東西,暗沉沉的,像是乾涸的墨跡。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朝我走過來,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平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