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替我說再見_第7章 那是我很早以前拍的照片
那是我很早以前拍的照片。
早到我還沒有確診,沒有化療,沒有把自己畫成另一個人。
爸媽跪坐在靈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們一遍遍摸著照片上的眉眼。
像這樣摸,就能把我重新摸回人間。
林辰也來了。
他穿著黑色外套,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圈。
蘇敏敏也來了。
她站在靈堂最角落,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一束白菊,卻始終沒有走到林辰身邊。
她在我的遺照前鞠了一躬。
嘴唇動了動。
我沒有聽清。
但大概,是一句遲來的對不起。
有親戚在角落裡低聲嘆息:
「唉,走了也算解脫。」
「白血病這種病就是無底洞,拖到最後全家都沒活路。」
「現在小辰還能重新開始,也不算太壞。」
這句話落下,媽媽忽然抬起頭。
她抱著我的遺照,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那親戚被她的眼神嚇得後退半步。
媽媽聲音嘶啞,卻一字一句清楚:
「我女兒不是無底洞。」
「是我們沒本事。」
「是我們拿了她的命,還嫌她疼。」
「誰再說她拖累這個家,就從這裡滾出去。」
靈堂裡徹底安靜。
爸爸站到媽媽身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小夕不欠我們。」
「是我們欠她。」
「欠到這輩子都還不清。」
下葬那天,天空陰沉得像要塌下來。
棺木被緩緩推入墓穴。
泥土第一下落上去時,媽媽突然瘋了一樣撲過去。
「別埋!」
「裡面太黑了!」
「小夕怕黑,也怕冷!」
「你們讓我再抱抱她,再抱一下就好!」
工作人員為難地停住。
林辰死死抱住她。
「媽,姐看著呢。」
「你讓她安心走吧。」
媽媽抓著他的衣袖,哭得整個人都要碎了。
「她怎麼安心?」
「她疼了那麼多年。」
「活著的時候沒過一天好日子,死了還要一個人躺在這麼冷的地方。」
爸爸跪在墓碑前,一下一下磕頭。
額頭很快破了。
血順著眉骨流下來。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
「小夕,爸爸給你道歉。」
「爸爸說錯話了。」
「爸爸不該讓你永遠別回家。」
「你回來吧。」
「只要你回來,爸爸把這條命還給你。」
沒有人能回答他。
泥土一點點蓋住棺木。
墓碑立起來。
我的名字被刻在黑色石面上。
林夕。
愛女。
愛姐。
享年二十七歲。
風吹過墓園。
我站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哭得像被世界拋棄的孩子。
忽然想起第一次確診那天。
他們也是這樣哭。
哭著求我活下去。
後來,我真的努力活了很久。
可惜,還是沒能陪他們走到最後。
11
葬禮結束後,新房最終沒有買下來。
售樓部和警方核查後,凍結的錢原路退回。
那筆錢作為我的遺產,交到了爸媽手上。
我的房間被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
所有東西都維持著我生前的樣子。
只是他們再也不敢關上那扇門。
媽媽每天都會做我愛吃的飯菜,端進房間。
她把碗放在書桌上,拉過椅子坐下,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醒誰。
「小夕,吃飯了。」
「今天油放得少,不膩。」
房間裡沒有回應。
幾秒後,她壓著嗓子,模仿我的語氣輕輕回答:
「媽,我好睏,再睡一會兒好不好?」
然後她又換回自己的聲音。
「沒事。」
「媽媽等你。」
「我們小夕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飯菜一點點涼透,凝出厚重的油花。
她卻始終坐在那裡,一遍遍重複著那場沒有對方的對話。
爸爸常常坐在我的床邊。
他抱著那把小提琴,笨拙地翻看我以前的曲譜。
他看不懂五線譜。
拉出來的聲音刺耳又破碎。
可他每天都拉。
粗糙的琴弓磨過掌心,木稜割破皮肉。
血珠滲出來,滴在泛黃的琴身木紋上。
他像感覺不到疼。
一遍一遍。
直到琴絃噔的一聲斷開。
他才怔怔停下,抱著沾血的琴,看向空蕩蕩的門口。
「小夕,是你回來了嗎?」
「爸爸拉得太難聽了。」
「爸爸想聽你再給爸爸拉一首。」
可是爸爸。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碰琴了。
我不知道現在的我,還能不能拉完一首完整的曲子。
半年後,爸媽看起來好了一點。
媽媽不再凌晨三點起床。
爸爸也不再通宵跑車。
他們把退回來的錢和後來攢下的一部分收入,陸續捐給了白血病救助基金。
每個月發工資的第一天,他們都會去醫院附近的志願服務站。
給病人家屬送飯,幫沒錢住院的孩子籌款。
可他們再也沒有真正笑過。
只是偶爾看見病房裡有女孩叫媽媽。
媽媽會背過身,捂住嘴,哭到肩膀發抖。
爸爸會坐在走廊盡頭,盯著手機裡我的照片看很久。
他說:
「小夕,爸爸現在知道了。」
「生病的人不是不懂事。」
「是疼到連懂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我站在他們身邊,心裡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沒有怪過他們。
真的。
我只是太累了。
12
林辰最開始一直不肯進我的房間。
後來,他辭掉工作,搬去了那座海邊小城。
爸媽勸不住他。
蘇敏敏後來也去過一次海邊。
她遠遠看著林辰跪在沙地裡,一遍遍刨開砂礫。
風把她的裙襬吹得很亂。
她想勸他,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她早就勸不住他了。
也沒有資格再勸他。
林辰只留下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