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替我說再見_第2章 林夕
【林夕,你的復發進展很快。今天剛找到你的新配型,你明早必須來醫院做二次移植前的評估。再拖下去,就沒有機會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懸在螢幕上方,一直沒有落下去。
剛知道復發的時候,我也害怕。
我怕死亡。
怕骨頭裡無邊無際的疼。
怕自己有一天徹底從所有人的世界裡消失。
可現在,我更怕媽媽手上的繭子,爸爸彎下去的背,林辰眼裡越來越深的疲憊。
我怕我再活一次,他們就要再被我拖死一次。
我給醫生回了四個字。
【我不去了。】
傳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反倒鬆了一口氣。
最開始確診白血病時,爸媽哭得太傷心了。
傷心到我以為,如果我死掉,他們也會活不下去。
所以這些年,無數次化療,無數次感染髮燒,無數次疼到恨不得昏過去,我都咬牙堅持下來。
我一直以為,我是在為他們活著。
可原來,這只是一場自我感動的鬧劇。
他們早就累了。
只是沒有人敢先說出口罷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就給自己上了很厚一層底妝。
剛出房門,就聽到細碎的談話聲從林辰房間裡飄出來。
媽媽說:
「阿辰,你馬上要裝修新房,還差一筆錢。」
「這些年為了小夕,家裡背了不少貸款。現在她氣色看著不錯,應該是緩過來了。」
「往後沒有大額醫藥費,這筆裝修款,我們想讓她也出一部分。」
林辰立刻道:
「不行。」
「姐昨天才補了首付,已經夠了。」
爸爸的聲音很疲憊。
「她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總不能往後幾十年,所有人都圍著她轉。」
「如果她不願意,就把那把小提琴賣了。
反正她已經好幾年沒碰過琴,以後也用不上。」
「那琴當年也是我給她買的。」
林辰急了。
「爸,那是姐自己拿獎金買的。」
「她說過,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參加一次國際比賽。」
「那把琴不能賣。」
我扶著牆站在門後,心口忽然鈍痛。
原來林辰還記得啊。
我第一次捧著獎盃回家時,爸媽把我抱在懷裡。
媽媽說,我們小夕這麼有天賦,以後一定能站到更大的舞臺上。
爸爸也笑得一臉幸福:
「等爸爸再攢點錢,就帶你去義大利進修。」
後來他住院缺錢,我瞞著所有人參加了全國大賽。
手指磨破了,就纏上膠布繼續拉。
琴絃被血染紅,我也不敢停。
我拿到了冠軍,也拿到了獎金。
獎金偷偷交了爸爸的手術費。
剩下的錢,被他拿去給我買了那把琴。
他說這把琴會和他一樣,永遠陪著我。
可現在,琴和我一樣,都成了這個家裡破舊又礙眼的東西。
我在客廳駐足許久,最後訂了一張去海南的單程票。
我拖出那隻很久沒用過的行李箱。
箱輪壓過門檻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門外,蘇敏敏正站在樓道里。
她應該是回來拿落下的證件,手裡還拎著一隻淺色紙袋。
看見我,她怔了一下。
「姐,你要去哪兒?」
我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沒蓋住的淤斑。
「去海南。」
「出去走走。」
蘇敏敏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又落到我攥著行李杆的手上。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那你早點回來。」
我笑了一下。
「好。」
電梯門合上前,我看見她站在原地,指尖攥得發白。
像是想叫住我。
可她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海邊和我想象裡一樣,風很輕,浪很慢。
我慢慢走到沒有人的地方,躺進溫熱的沙粒裡。
骨痛好像被太陽曬淡了一點。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林辰總是生病。
感冒,咳嗽,整夜發燒。
我在童話書上看到,遙遠的海邊會長出一株仙草,可以治好所有病。
我說我要去找那株仙草。
「生病太難受了,姐姐不想讓你難受。」
他仰頭看著我。
「姐姐等我長大,我們一起去找,好不好?」
後來他長大了,不再生病了。
也忘記了我們的約定。
沒關係。
我自己來了。
海風吹過來時,我的呼吸越來越淺。
身體裡的熱一點點地散出去,連沙粒都變得冰涼。
我閉上眼。
這一次,黑暗沒有疼痛。
04
再睜開眼時,我漂浮在半空中。
我低頭看見沙灘上蜷縮著一個人。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長袖外套,頭髮被海風吹亂,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
袖口滑上去一點,露出手腕上大片青紫的淤斑。
那是血小板降得太低後,輕輕一碰就會留下的痕跡。
從前媽媽看見這樣的淤斑,會嚇得整夜不敢睡。
後來她見得多了,只會嘆口氣說:
「怎麼又把自己弄成這樣。」
我看著那具壞掉的身體,忽然覺得陌生。
原來,我已經死了啊。
骨縫裡刺骨的疼痛消失了。
舌尖常年散不去的血??味也沒有了。
我終於從那具壞掉的身體裡逃出來。
我已經變得好起來了。
那沒有我的家,應該也會好起來的吧。
我順著夜風,一點點飄回了家。
客廳只開了一盞過道小燈。
昏黃的光落在地板上,暗到一整晚也花不了幾毛錢。
媽媽蹲在陽臺地上,清洗第二天早餐店要用的碗筷和蒸籠。
她洗一會兒,就用佈滿老繭的手揉一揉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