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替我說再見_第6章 媽媽說
媽媽說，是親戚借的。
後來他問親戚，親戚們都含含糊糊。
他以為是妻子怕他有負擔，故意瞞著。
卻從來沒有想過。
那是女兒用磨破的手指，一弓一弓替他掙回來的命。
爸爸嘴唇抖了幾下，像是想說話。
可下一秒，他捂住??口，踉蹌著倒下去。
「老林!」
媽媽尖叫著撲過去。
林辰也衝上前，卻因為腿軟，跪倒在地。
樓道口亂成一團。
救護車的聲音很快由遠及近。
我站在人群之外，看著爸爸被抬上擔架。
我忽然不明白。
為什麼我離開了。
他們看起來，比從前更痛了。
醫院裡，爸爸只是急性應激導致的暈厥。
林辰也因為情緒過激被輸上了液。
媽媽白天守在醫院，夜裡又趕回家，對接葬禮和手續。
蘇敏敏也來過幾次。
她把熱粥和繳費單交給護士，自己站在病房門口，卻始終沒有進去。
林辰醒著時不見她。
她就坐在走廊盡頭，紅著眼守到天亮。
無數個深夜，家裡空蕩蕩的。
我的房門被輕輕推開。
媽媽站在門口，很久都不敢進去。
最終，她扶著門框，像走進什麼會碎的夢裡。
房間很小。
一張書桌，一張小床，一個老舊衣櫃。
牆角立著那把小提琴。
琴盒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書桌正中擺著一張全家福。
照片裡的我站在最側邊，安安靜靜地笑著。
爸爸出院後，也回到這個房間。
他伸手撫過照片裡我的臉，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我的小夕。」
「爸爸的傻姑娘。」
「爸爸怎麼把你弄丟了?」
林辰蹲在地上，哭得幾乎直不起身。
他們在我的房間裡待了很久。
久到天光一點點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
直到爸爸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裡面躺著一本日記。
09
紙頁已經有些泛黃。
2019 年 8 月 3 日，是我第一次確診那天。
爸爸顫抖著翻開。
【今天，醫生說我得了白血病。】
【拿到診斷書的時候，我已經想好了，我不治了。】
【治療會花很多錢，小辰剛談戀愛，敏敏看起來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爸爸車禍後腿一直不好，媽媽每天忙到腰都直不起來。】
【我不能再拖累他們。】
2019 年 10 月 16 日
【診斷書被小辰發現了。】
【爸媽哭得很傷心。小辰跪在我床邊說，房子可以晚點買，我不能晚點活。】
【原來我活著，對他們來說這麼重要。】
【那我就治吧。】
2020 年 3 月 1 日
【化療比我想象中疼很多。】
【噁心，嘔吐，發燒，脫髮，口腔潰爛，骨頭疼得像有人在裡面敲。】
【但媽媽今天睡著了。她趴在床邊，終於沒有哭。】
【所以還是值得的。】
2021 年 6 月 18 日
【今天爸爸偷偷把藥費單藏起來。】
【我裝作沒看見。】
【他已經很累了。】
【等我好了，一定要好好賺錢，讓他和媽媽都輕鬆一點。】
2022 年 7 月 26 日
【爸爸又多了幾根白頭髮。】
【媽媽為了兩毛錢菜價，和攤主講了很久。】
【如果我沒有生病，他們是不是會過得好一點?】
2023 年 12 月 21 日
【移植後的排異期好難熬。】
【我以為自己會死在每一個夜裡。】
【可是小辰給我發訊息，說他和敏敏又把婚期往後推了。】
【我不能死。】
【我死了，小辰會一輩子過不去。】
2024 年 2 月 2 日
【今天偷偷去複查。】
【醫生看我的眼神很沉。】
【他說，情況不好。】
【我好像又復發了。】
2025 年 4 月 9 日
【復發確認了。】
【醫生說要儘快二次移植，需要錢，也需要家屬陪護。】
【可是他們等不了第二個三年。
】
【我也等不了。】
2026 年 7 月 6 日
【今天把最後一筆錢湊齊了，可以補給小辰首付。】
【我很高興。】
【這樣以後他和敏敏有家，爸媽也有盼頭。】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們至少不會一無所有。】
2026 年 7 月 14 日
【明天就是簽約的日子。】
【今天腿比往常聽話一點，應該是老天爺在幫我。】
【小辰，姐姐祝你新婚快樂。】
【你和敏敏一定要白頭到老，平安順遂。】
【爸，媽，對不起。】
【我好像真的撐不下去了。】
讀到這裡，林辰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比哭還難聽。
「她還在祝我幸福。」
「她都疼成這樣了，還在祝我幸福。」
他笑著笑著，眼淚砸在紙頁上。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來，衝出了房門。
門外，蘇敏敏下意識追了兩步。
「阿辰......」
我的聲音已經哭啞。
可林辰沒有回頭。
分手之後，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叫住他。
房間裡只剩下爸媽。
爸爸埋著頭，肩膀不斷顫抖。
媽媽坐在我的床邊，雙手死死捂住臉。
「小夕。」
「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真的對不起你。」
「媽媽當年哭著求你治。」
「後來又嫌你活得太久、太累、太花錢。」
「媽媽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突然抬手，一下又一下捶著自己的心口。
「你那麼疼。」
「你怎麼不告訴媽媽?」
「你告訴媽媽啊，媽媽不買房了，媽媽不賺錢了，媽媽帶你去醫院。」
「媽媽再也不嫌累了。」
爸爸跪在地上，把額頭抵在日記本上。
「小夕。」
「爸爸錯了。」
「爸爸這條命，是你拉琴掙回來的。」
「你後來病成那樣，爸爸卻還想賣你的琴。」
「我不是人。」
「我真的不是人。」
我飄在他們身邊，很輕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
這三年，我們都很苦。
只是我先走到盡頭而已。
10
幾天後，我的葬禮如期舉行。
靈堂肅穆冷清。
遺照上的我臉色紅潤，對著鏡頭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