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考察時,我老公摔傷了頭,記憶退回讀博那年。
他曾經的學術搭檔,也是圈裡公認與他最般配的白月光蘇晚晴,第一時間趕到醫院。
她拉住我的手,溫柔地勸我:「許知微,你連他的課題都聽不懂,怎麼照顧他?把他交給我吧,我們才是靈魂契合的人。」
我看著自己被藥水泡裂的手,默默退後:「好,以後麻煩你了。」
病床上的男人卻一把將我拽進懷裡。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冷冷看向蘇晚晴:「我的結婚證上寫的是許知微。你一個外人,憑几篇核心期刊就敢指導我的婚姻?」
1.
「老婆,別理她,我學術造假都不會對婚姻造假。」
病房裡靜得只剩監護儀輕微的滴聲。
我被那聲「老婆」叫得耳根發燙,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一時忘了往下掉。
蘇晚晴臉上的溫柔僵住了。
「聿珩,你現在認知混亂,不明白婚姻不等於愛情。」
謝聿珩皺眉:「我只是逆行性遺忘,不是喪失民事行為能力。」
他抬手指了指床頭那沓檢查報告。
「CT、核磁、認知量表都在這兒。蘇副教授如果看不懂,我可以推薦你重修神經科學通識課。」
蘇晚晴的臉一下白了。
我悄悄扯他的袖口。
「醫生讓你少費腦。」
他垂眼看我,剛才還像一把冷冰冰的手術刀,聲音卻忽然低了。
「她把我氣得頭疼,你怎麼還替她解圍?」
「我沒有。」
「那你剛才為什麼答應把我交給她?」
我說不出話。
三年前結婚時,他常年在野外。我辭掉博物館的修復工作,跟著他的專案組跑山溝、守營地、整理樣品。
所有人都說我高攀。
謝聿珩從未苛待我,卻也很少說愛。
我一直以為,他娶我只是責任。
如今他忘了我們的三年,我連這點責任都不敢確定了。
謝聿珩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朝我伸手。
「手機。」
我遞過去。
我解開螢幕遞給他。他點進自己的聊天框,發現對話被我置了頂,備註仍是客客氣氣的「謝老師」。
他往上翻了半天。
全是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訊息。
【今晚回家嗎?】
【降溫了,記得加衣服。】
【胃藥放在左邊抽屜。】
他的回覆永遠很短。
【嗯。】
【知道。】
【不用等。】
越往上翻,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我心裡發慌,伸手去搶。
「別看了。」
謝聿珩把手機舉高,避開我的手。
「許知微。」
他醒來後,還沒這樣鄭重地叫過我的名字。
「三十七歲的我,是不是腦子也摔壞過?」
我愣住。
他指著滿屏冷淡的回覆,語氣很差。
「有老婆每天等我回家,我就回一個‘嗯’?」
「我讀博時忙,也沒忙到不識字。」
護士沒忍住,噗嗤笑了。
謝聿珩耳尖微紅,仍舊一本正經地握住我的手。
「從現在開始,不準把我交給任何人。」
「尤其是不懂法律邊界,還自稱靈魂伴侶的人。」
蘇晚晴的高跟鞋重重踩過地面。
門摔得震天響。
謝聿珩看都沒看,只低頭摸了摸我掌心的裂口。
「這些傷,怎麼來的?」
我蜷起手指。
「做飯磨的。」
他抬起眼,眸色沉了下去。
「許知微,你在對一個做田野調查的人撒謊。」
2.
謝聿珩說,常年握刻刀的人,手上的繭瞞不過他。
「拇指和食指有長期握刻刀形成的繭。指腹的細裂口沾過固化劑,甲溝裡還有紅褐色粉末。」
他託著我的手,指腹避開裂口,神情認真得像在檢查剛清理出來的器物。
「你在修復東西。」
我沉默了。
結婚後,我確實辭掉了博物館的正式工作,卻沒真正放下老本行。
西嶺駐地有一間由舊倉庫改成的臨時修復室。巖畫剝片、風化骨器和碎陶片從探方送回來,都要先在那裡穩定狀態。我跟著專案跑了幾年,清理、加固、封袋,什麼缺口都補過。
專案組一直沒有專職修復崗。謝聿珩幾次申請經費,批下來的錢也只夠請短期顧問。我怕進度拖在自己手裡,索性以志願者身份留下。
這件事起初只是救急,日子久了,連我自己都習慣了不在名單上出現。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知道。」
我聲音很輕。
「只是你不記得了。」
謝聿珩的手猛地一頓。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院長和專案組的兩名老師走進來,身後還跟著蘇晚晴。
她換下剛才那副受傷的神情,懷裡抱著一摞資料,幹練又從容。
「院長,聿珩現在沒法主持西嶺專案,結項期限又迫在眉睫。我建議由我臨時接手。」
院長面露難色。
西嶺遺址是謝聿珩帶了七年的重點專案,剛發現一組能改寫區域遷徙史的符號系統。
偏偏他在最關鍵的復勘途中摔下山坡。
蘇晚晴把任命申請放在桌上。
「核心圖譜是我和聿珩讀博時共同建立的。眼下能接住這項工作的人,只有我。」
她頓了頓,目光落到我身上。
「許小姐跟組多年,卻連最基本的符號譜系都講不清。家屬情緒可以理解,專案不能為私人感情陪葬。」
兩名老師交換了眼色。
我的指甲陷進掌心。
謝聿珩卻笑了一聲。
「誰告訴你,她講不清?」
蘇晚晴一怔。
「昨天的線上研討會,她連‘層位擾動’都沒聽懂。影片還在群裡。